会,事教人,一遍就会。方才瞬间失重的感觉还残留在她身体里,方妙意此刻已是再明白不过,那种恐惧完全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算薛淑女当日确实是想不开,非要往井里跳。可等真泡在冰凉刺骨的井水中,肺腑叫水一激,喉咙被水一呛,求生之念也会自个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尽有她后悔的。
薛淑女哪来这般决绝的死志,能做到在黑暗中不挣扎、不呼救,任由自己沉下去?
除非——
她根本来不及挣扎。
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念头,在方妙意心里疯长起来。
薛淑女是被人弄昏了,或是弄死了,最后才抛尸入井的!
方妙意想通这层后,忽觉明明是在燥热夏夜里,一股寒气却顺着脊梁骨直蹿天灵盖。
陆观廷向来不爱把人揪到跟前,一字一句地强教硬灌。顶多只肯提点到这儿,剩下的便由她自个儿去琢磨。
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虽泛着白,却似有所悟,陆观廷这才满意。能想通这一节,证明她确实是真伶俐,不是那等只会在脂粉堆里使绊子的假聪明。
“回罢。”
陆观廷没再多言,掸了掸袍角起身。
方妙意如蒙大赦,立马紧步跟上,脚下虽还有些发虚,脑子却没闲着,下意识开始思忖起来,皇帝为何要费这番周折点醒她?
想着想着,心里竟又生出几分隐秘的雀跃来。借着夜色遮掩,她悄悄伸出手,拉住皇帝衣袖一角。
外头黑灯瞎火的,手里总得攥点什么才安稳。况且天底下的爷们儿,不都好这口“姑娘全心倚仗着你”的滋味儿么?
陆观廷许是也觉着方才把人吓狠了,这回倒没抽回来,只任由她那只爪子在自个儿袖上挨挨蹭蹭的。
待回到明间,方妙意又忍不住小声开口:
“陛下,嫔妾还有一事不明。”
“嗯?”
案上早有宫人摆好热茶,陆观廷端起抿了一口,抬眼见她虽脸色还有些白,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好个神采飞扬。
本想让她喝口茶压压惊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您既早看穿薛淑女的事儿有蹊跷,不能全赖到琳昭仪头上,为何还要责罚她呀?”
方妙意搓着裙角,又拿余光悄咪咪地瞄着皇帝,出言试探。
这局一石二鸟,做得精妙,既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薛淑女,又顺道把琳昭仪拉下了水。
陆观廷神色淡然:“她若不招摇生事,别人也寻不着嫁祸的空子。行事愈发张狂放肆,早便该罚了。”
“若非看在她冤枉的份儿上,断不是这般轻飘飘的处置。”
方妙意抿了抿唇,对这句“轻飘飘”不敢置喙,婉声说:
“是,嫔妾受教。”
随即心念一转,她陡然意识到,皇帝说琳昭仪“早便该罚”,明显是容忍多时。
今夜这番相处,方妙意已是彻底领悟到皇帝心思有多深不可测。
既早已不满,为何之前一直忍着不发作?
再想到近来在坤宁宫请安时的光景,自从琳昭仪被打压之后,皇后威信与日俱增,新入宫的嫔妃们也陆续向中宫示好……
她好像忽然就窥见一丝圣意,后宫里总得有那么一个人,立在前面给皇后添添堵,遏制一下中宫势头。
就像淳贵嫔,不会亲自出面来刁难她,却会指使韩美人来打头阵一样。
这便是帝王权术,也是后宫生存的道道儿。
见方妙意傻愣了半晌,陆观廷猜她是没话要问,便打算去寝殿歇下。
“不必跟着伺候了,你自个儿早些安置罢。”
方妙意一听这话,惊得微微瞪大了眼。
皇帝这是要独寝的意思?
都这时候了,把人唬得七上八下的,他倒要拍拍屁股走人。
方妙意哪里肯依,若是今夜留不住皇帝,岂不枉费了温姐姐替她铺的路?
她当即跟小尾巴似的黏上去,软声撒娇:“陛下,嫔妾都叫您吓出毛病来了,您就不能陪陪嫔妾么?”
陆观廷脚下一顿。
他独寝惯了,不喜与人同榻而眠。一想到旁边躺着个会喘气儿的,陆观廷就觉得麻烦,指定睡不踏实。
可她又嚷嚷害怕,偏要赖上他了……
陆观廷转过身,借着烛火,仔细打量着躲在他身侧的方妙意。
只见她垂着脑袋,看似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相,实则唇角还没来得及抻平。
这哪里是害怕?分明是窃喜得很。
陆观廷颇感无奈,也不知她在乐呵个什么劲儿。
素日里,极少有嫔妃敢这般不知死活地挽留他。
纵使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放肆,他只需冷着脸,平淡地再重复一遍,嫔妃立马就能吓得跪地告罪,哪里还敢再多半句嘴。
但今夜,对着方妙意这张装痴卖傻的小脸,陆观廷忽就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想换个法子治治她。
他直勾勾地瞧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薄唇微微一挑。
方妙意心中顿惊。
皇帝这双瑞凤眼生得贵气,冷着脸时威仪赫赫,笑起来时因为卧蚕浮现,竟又显得蕴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