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锦阶拾级(四)
常德殿内,檀香幽幽,陈设清雅,与外间的喧闹华贵仿佛是两个世界。长公主并未卧床,而是半倚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美人榻上,身上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色暗纹长衫,外罩一件薄薄的沉香色氅衣,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目光沉静,已无方才发病时的骇人模样。
她手中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参茶,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落在刚刚踏入室内、垂首恭立的晏锦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人心的审视,并无半分方才被“援手"后的感激之情。
晏锦心知,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上前几步,在距离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宫礼,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女晏锦,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任由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更显威严:“晏锦……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晏锦低垂的头顶,“你今日,胆子不小。”晏锦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第一关。
“臣女惶恐。“她声音依旧平稳,“当时情势危急,臣女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幼时顽疾极为相似,一时情急,未曾思虑周全便贸然上前,惊扰凤驾,实属不该。幸得殿下洪福,太医妙手,方能化险为夷。臣女鲁莽,请殿下责罚。”她再次将姿态放到最低,主动请罪。
“情急?"长公主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的喘证,乃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多年来悉心调养,已甚少发作,且知道此症者,宫中亦屈指可数。你一个久居深闺的侯府庶女,如何得知?又如何′恰巧′备有对症的香囊?这′巧合',未免太多,太巧了些。”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质疑与压迫:“晏锦,你今日所为,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早有预谋?”来了。
晏锦在路上便已反复思量过如何应对此问。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太有算计,那会引来更大的疑心和忌惮;也不能显得太蠢笨,那无法解释她今日果断的“救驾"行为。
她微微抬起了些头,却依旧不敢直视长公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恍然”,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不确定:“殿下明鉴,臣女绝不敢有任何预谋!臣女确实自幼患有喘证,只是并非胎里带来,而是幼时一场大病落下的根,发作时亦是喘息艰难,胸闷欲死。因是顽疾,又恐惹人非议,家中甚少提及,连父亲……或许也未必记得真切。至于香囊……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才继续道:“乃是臣女生母柳姨娘生前,为臣女求来的偏方所制,说是能缓解症状。臣女佩戴多年,已成习惯,今日入宫,因心中忐忑,便也戴在了身上。方才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当年一模一样,臣女…臣女也是吓坏了,只想着自己发病时的痛苦,又见太医未至,情急之下,才想起这香囊或许有用,这才……这才斗胆一试。至于殿下所患何症,臣女当真不知!臣女若有半分欺瞒,或存了不该有的心心思,愿受天打雷劈!”她语气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同病相怜"而“感同身受”、“情急莽撞’的少女,将“巧合"归因于自身经历和亡母遗泽,既解释了香囊来源,又撇清了“探知宫闱秘辛"的嫌疑。
至于永昌侯是否记得女儿有喘证……她赌长公主不会,也没必要去深究这种细枝末节。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罢了。无论你是无心还是有意,总归是帮了本宫一次。太医也说,你那香囊确有缓解之效。这份情,本宫记下了。”她顿了顿,看向依旧保持行礼姿势、额角已微微见汗的晏锦,淡淡道:“起来吧。”
“谢殿下。"晏锦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顺。“你今日在御前露了脸,皇后也赏了你。往后,在永昌侯府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长公主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个庶女,能得此机遇,已属难得。可还有别的所求?”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寻常庶女,或许会说“不敢”、“殿下恩典已足"之类的谦辞。但晏锦知道,面对长公主这样的人,一味的谦卑推诿,反而显得虚伪或无趣。
她需要展现出一些“价值”,一些“不同”,才能让对方真正“记住”她,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碰巧帮了忙"的符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掩饰眼中的情绪,任由那份沉静之下隐隐透出的、不甘于现状的锐利与渴望,暴露在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之下。长公主看到她眼中神色的变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果然,"长公主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没有看错。你今日的镇定,你的应对,绝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