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德剧烈咳嗽起来。
他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过他更加生气的是,霍平对大招免疫。
“道德这玩意,又不是说出来的。就像老先生你,看起来就挺有道德的,你怎么证明你有道德?那我现在跟你说,你把你家产全部捐出来,我就承认你有道德。”
霍平反过来,来了一手道德绑架。
石德怒目圆睁,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狡诈,还会大招反过来用。
他自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恶向胆边生,冷冷地问了另一个问题:“我看霍先生很懂经营之道,而且又这么会算。那么老夫问问你,你对当今朝廷盐铁之政如何去看?”
刘据脸色剧变。
他没有想到,老师为了对付霍平,竟然会设下如此陷阱。
盐铁之政,哪里是现在可以讨论的。
因为没有这项政策,大汉想要击败匈奴,根本没有办法筹集如此多的军费。
这是本朝的创举,更是自己父亲平生视为骄傲的政策。
然而如今,这项政策其实弊端已经显现了,但是常人是不敢提的。
因为提出这项政策,就是在质疑抗击匈奴这件事,那是自己父亲的逆鳞。
刘据赶忙就想要叫停,他刚开口:“霍……”
霍平却已经开口了:“盐铁之利,确如朝廷所言,是支撑北击匈奴、开拓疆土的财政脊梁。此策于非常之时,行集权之事,有其功绩。然根本矛盾,就是在于垄断。官营看似利归朝廷,实则在每一级官吏手中层层耗散。
此非个别官吏贪墨,而是‘制度性**’。当管理者无须对结果负责,亏了是朝廷的,却可从中谋取私利时,整个系统注定效率低下、冗员充斥、质量低劣。朝廷以为抓住了利权,实则抓住的是一把不断漏水的沙。”
所有人宕机了。
霍平真的评论了,不仅评论了,而且评论得非常犀利。
而且垄断这一词,让他们仔细想来,竟然非常巧妙点出了朝廷此举的最大弊端。
以前也有人说盐铁官营,实际上是与民争利。
不过是站在民间商人角度的。
很多人的聚焦点也就是在这里。
哪怕是在公元前81年,汉昭帝组织了历史上鼎鼎有名的盐铁会议,提出反对盐铁官营意见中,也只是说,此举与民争利影响了民间工商业;官营铁器质量低劣、盐价高昂,影响民众生活。
还有一些人是反对桑弘羊的功利主义,说白了就是道德绑架这一套。
可是霍平作为现代人,想得最多的就是垄断带来的一系列影响。
霍平继续说道:“其次,朝廷为管理遍布天下的盐铁官吏、运输、销售,所耗费的监管成本、贪腐成本、内耗成本,可能已吃掉利润大半。
而富商大贾为获得经销权或躲避惩罚,将财富用于贿赂官员而非扩大生产。所以,国家财富未增,只是在官与商之间空转,并最终加倍转嫁于民。这套系统在拼命汲取的同时,也在疯狂地自我消耗。”
这个事情,现代人可太熟了。
有些垄断行业还有垄断公司,那可是反腐天天挂在嘴上。
刘据也露出了深思,他想到了霍平所说的两个方向,竟然发现盐铁官营竟然有如此大的弊端。
石德其实也是怒火上头,这才故意拿出盐铁之政来询问。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后悔。
毕竟所有人都不知道,关于盐铁之事的相关讨论,直到盐铁会议也没有完全解决所有问题。
不过后来出了一本书也就是《盐铁论》。
从这本书来看,所有局限在国强还是民富的辩论。
然而霍平来自未来,他以现代人眼光来看,这项政策的优劣早就已经有了结论。
他跳出了国强和民富的困境,将两者统一起来。
按照现在的盐铁之策,最终国也不强,民也不富。
石德表情越发凝重,甚至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真正感觉到霍平的不同。
所以他试探性问道:“按你这么说,盐铁之政有如此弊端,难不成废除不成?”
霍平此刻正说在兴头上,于是解释起来:“废除倒不至于,可以将盐铁之利,从经营转为征税与监管。例如,将一定量盐的销售权制成‘盐引’,公开竞标,价高且信誉佳者得。朝廷坐收巨额标金,铁也是如此,并专注监管质量与查处私盐。
同时牢牢控制住主要盐井、铁矿的所有权与核心批发权,至于锻造、运输、零售,尽可放开允许多家经营,按章纳税。如此,朝廷掌握命脉与大部分利润,民间获得生计与活力,官不与民争末端之利,民竞相为朝廷开拓财源……”
霍平所说的办法,其实在后面就是如此实行的。
所以,他所说的办法,也同样是划时代的。
石德陷入深深的迷茫,他无法从经典中找到任何依据来驳斥这套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的“邪说”。
想要斥其“动摇国本”,却显得空洞无力。
刘据则是再度被深深震撼,他看到父亲一生伟业的财政基石,被霍平从根基上进行了批判和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