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此刻,弥漫的不再是求仙的香雾,而是一种更阴郁、更诡谲的气息。
来自各地、形貌各异的巫师与方士被紧急召入。
深夜里,跳动的篝火映照着绘满诡异符号的幡旗,为这座离宫平添了难以言说的压抑与不祥。
黄门宦官苏文如鱼得水般活跃其中,殷勤安排着各种“法事”,其身影在摇曳的光影中倍显鬼祟。
而此刻,皇后卫子夫的车驾,冲破重重暮色,抵达甘泉宫门外。
她手中紧握着一只不起眼的陶罐,罐中正是霍平所制的清亮豆油。
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皇后殿下驾到……”
宦者通传,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有些单薄。
不出所料,苏文如同幽影般迅速出现在宫道前,躬身拦驾,脸上堆着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皇后殿下万福。陛下龙体违和,正在静养,更依方士之言行祛禳之法,此刻最忌外人惊扰。”
苏文看起来恭敬,却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哪怕是皇后,他仍然敢阻拦。
“苏文。”
卫子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后位沉淀下的天然威仪。
她甚至没有下车,声音从车帘后传出:“陛下染疾,吾身为皇后,理当侍奉汤药,探问安康。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中宫之责。何时起,甘泉宫的规矩,竟变成可以阻拦皇后觐见皇帝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直接将问题拔高到礼法与宫规的层面。
她为皇后,母仪天下。
不管未来如何,她的威仪不容冒犯。
之前没有来甘泉宫,是因为卫子夫知道,自己已经失宠。
若是反复出现,只会招惹陛下厌烦。
可是今日不同,她手里握着一张大牌,哪怕不知道这张牌的真假。
谁拦她,谁就要死。
随皇后一同前来的女卫,皆是少府属官,负责护卫长乐宫。
而且这些女卫是卫青、霍去病部战亡将士后代。
她们只听命于卫子夫。
卫子夫开口了,她们目光宛若群狼盯上了苏文。
此时此刻,若是苏文再敢无礼,她们便会就地格杀。
苏文笑容一僵,腰弯得更低,语气却依旧绵里藏针:“殿下息怒,老奴岂敢阻拦?实在是……方士有言,陛下此番疾厄,恐冲撞气运。为龙体计,一切还需谨慎。殿下贸然前来,若万一……”
“万一什么?”
卫子夫那母仪天下数十载的气度,压得苏文气息一窒,“吾与陛下结发数十载,福祸与共。莫非吾身上,还有什么‘不祥’之气,会冲撞了陛下不成?还是你苏文,自以为可以代陛下、代宫规,来决定谁能见、谁不能见?”
这番话已近乎训斥。
苏文额角见汗。
他可以仗着皇帝宠信刁难太子、构陷大臣,但在法理上,他终究是太监,更是奴仆。
而眼前这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哪怕失宠,也仍然是皇后。
若卫子夫真的以“隔绝帝后、离间天家”的罪名发作起来,在皇帝清醒时或许动不了他根本,但在皇帝病中、舆论微妙之时,却足以让他惹上一身麻烦。
苏文也没有想到,向来以恭谨、克己著称的卫皇后,竟然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奴婢不敢!”
苏文终于退开一步,垂下头,眼中却闪过怨毒的光,“殿下请。只是陛下所在殿阁,法事未毕,恐有冲撞……”
卫子夫不再搭理他,径直命车驾向内行去。
她握着陶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可是从霍光暗中给自己传递的消息来看,她不得不赌。
寝殿外,那股混合了草药、灰烬与莫名腥气的味道更加浓重。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法坛上的灯火幽然跳动。
刘彻半卧在御榻上,面色晦暗,眼窝深陷,昔日锐利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但仍能看出竭力维持的清醒。
他身侧放着卜筮用的蓍草和龟甲。
“子夫?”
看到皇后步入,刘彻有些意外,声音沙哑。
“陛下。”
卫子夫趋前,行礼后仔细看了看皇帝的病容,心中酸楚,却强自镇定,“臣妾听闻陛下欠安,心焦如焚。知陛下信重方士祛禳,然臣妾偶得一物,或可为陛下添一喜讯,冲一冲这病气。”
“何物?”
刘彻勉强提起兴趣。
卫子夫双手奉上那陶罐:“此乃新出的一种‘祥油’,由大豆精炼而成。其性温润,燃灯则明而烟少,入食则香而益人。更难得的是,此油炼制得法,造价远低于寻常脂膏麻油,若推广天下,可使利于天下万民。
此非天降奇珍,却是地力人巧所化的惠民祥瑞。臣妾以为,此物现世,恰逢陛下励精图治、泽被苍生之际,正是吉兆。”
刘彻的目光落在那朴素的陶罐上。
当卫子夫打开罐口,那清亮熟悉的油光映入眼帘,一股极其淡雅却独特的豆油气味飘散出来时——刘彻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
这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