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三十八章
由于二月十八是臣僚沐日，天子不必赶在天亮前回宫，于是贪眠多睡了两个时辰。我夜半惦念奴奴，梦见自己抱着孩子从高台上摔下来，吓的一个激灵揩醒了刘庄。他对我的行为表示宽容，强忍睡意吩咐曹缃去把奴奴抱来，令我亲眼看到她、怀抱她。<1
深夜照顾孩子的辛苦我很了解，奴奴夜半也要喝奶换溺布，哪怕我与姨母两个人都未必应付得来。今夜刘庄驾幸，更无法将襁褓留在帷幄,否则他整夜都无法入眠。我很庆幸有诸位乳母女医从旁协助，却又羡慕寻常母亲能够贴身妥善的照顾骨肉，只是她投生到贾禾阳的腹中，作为东汉帝国的公主，不该只享受权利而忽略义务。既受到优待，合该遵守规则。理归理，情归情。女儿的离开令我焦虑。没来由的梦境更是吓得我汗出沾背。次日夜漏刚尽，我便像只滑溜溜的鱼儿般从他怀中钻出，轻爬到榻下洗漱梳妆，去乳母处寻找我的奴奴。
当刘庄晨起用膳、准备逗弄孩子之前，乳母们给奴奴的身体扑上白鼓粉，换了崭新的溺布，连襁褓都带着淡淡的没药香味。她就那样软绵绵、香喷喷地被送到父亲怀中，睁着黝黑的眼睛看向刘庄逗她的那只手，两只胳膊使出微弱的力气,想要挣脱襁褓。
奴奴总是对他的互动做出反应，甚至微笑，加之身边人不断夸赞、感慨孩子与他相似至极，刘庄对女儿的喜爱可谓溢于言表。从一颗受精卵到成型的胎儿，孩子要汲取母亲体内大量的营养和骨血。从这么一个三柞长的幼儿再到及笄的姑娘，我的奴奴不知还要哭泣多少个日夜、吃多少顿餐饭、裁制多少小衣和裾袍。每每想到这里，我无不焦虑她和小五的命运，恨不得亲眼见见禾阳，向她询问《后汉书》中那些仅我不可见的细节。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在园中葵菜青青，朝露未晞的四月，我的奴奴跟随母亲一起回到了南宫。
九华殿内外宫室、林池都赶在三月进行了修葺维护，园内众果竹柏毕备，黄甘橙榛、樗枣杨梅整齐地栽种在溪渠道旁，当初被移植在永安宫西殿的那株桂花树长得愈发高了，虽未到秋季开花的时节，依然被维护得极好。掖庭赏赐来的八只金步摇被排列在妆台的漆盘上，下头铺着红色绸布，最中间的那只一爵四华，由金质捶摸、焊接、镶嵌而成。四条披垂的花叶构成十字形，每片叶下坠有金叶，叶片中心捧出弯曲的八枝细茎，枝顶中央有一只小鸟，振翅欲飞。
其余的直裾曲裾、桂衣禅衣和漆器都属常规赏赐，并无涵义，唯独那两只样式特别的铜镜有趣一一连珠纹钮座的九子母镜，以及一只与四灵纹玉胜意义相同的四神博局镜，框内镶刻有十二乳状钉及十二地支铭文，镜形指代天圆地方，趋吉辟邪，其中蕴含的暗示和期许无需多言。永平二年的掖庭和永巷基本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大阎贵人和宫人陈氏分别得女，和我同时离馆返程。这两位公主的姓名由太史令选定，刘庄日可，一名文次，二名刘致。陈氏因此被升为采女，她的女儿被交由乳母养在掖庭；阎贵人的境况好些，平日得见女儿次数多，只是她所居宫殿较为狭小，尚不便将孩子养在身边。
回宫的头等大事便是去云光殿将小五接回，尽管我的注意力如今大半在奴奴身上，但母子二人分别两月，我认为他会思念母亲。果不出所料，在被郑众牵着进入内室的瞬间，我从绑起的帷幄后轻轻跳出给儿子惊喜，小五的眼神一亮，撒丫子扑进了我张开的怀抱里。<1
起初，他欢喜地靠进我的颈间踢腾双脚，我还没来得及问问他这两月过得高不高兴，小五便吭吭唧唧地啜泣一声，随即大哭，连带着吵醒了睡具中的奴奴一起哭。兄妹两人各嚎各的，热闹非凡。1好小五，不哭。”我拍着他的后背边走边哄道：“小五想母亲了是不是？”
司马夫人跪在卧具跟前轻拍奴奴，我则将孩子抱离内室，站在主殿的阶上给他指园中树木结出的果子，轻声安慰道：“小五快看红彤彤的果子，像不像父皇赠给你的珠佩？”
他的哭声逐渐停了，怯生生地搂抱着我的脖颈。小五目前还不会说长句，但能够对简单的话语做出回应。我亲昵地爱抚着他，不厌其烦地解释：“小五有妹妹了，咱们两个变成三个，家里就更热闹了，对不对？”孩子缓缓点头应可，在我耳边奶声奶气地呼唤“妈妈”。这个过于近现代的称呼只有我们二人相互理解，而姨母和刘庄也只当孩子童言无忌，由于不会呼唤母亲而发出简单音节。小五本就有些内敛，为了让孩子感到安全，不论他何时唤我，无一例外都会得到回应。
在我侧脸在他眼尾落下一吻后，他终于摆动着左手呢喃：“兄长、弟弟。”我了然道：“小五想念兄长和弟弟吗？”
他立即摇头，坚定给予了否定的答案。我遂追问道：“小五想家，原是不乐意和兄长弟弟们待在马贵人那里了，对吗？”怀中的小人儿没有再给出确切的回应，我抱着他缓步走下台阶，一路绕着九华殿的园池走了两圈，期间听鸟鸣、辨果木、摘花朵玩泥土。耳边充斥着母亲声音的感觉令小五雀跃，撅着屁股趴在树边攥土球，任由我将摘下的杏花插进他的衽囗。
孩子的精力极其有限，烦恼也哭过即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