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五十六章
天船总叙为九星,在大陵北,入银河中。它另有两个别名,一曰丹星,一日天吏,主济河渡口及天下水旱。通常情况下,天船安然位于银河天汉之中,太史令则将其称作“天将军"的兵船。
其中有四星至关重要,常欲均明,则天下安;不明成移徙成,稍小不见,皆为天下有兵丧。永平三年六月丁卯,一只长二尺所、约合五度的星辰闪烁在天船星北,并复渐向北移动,直至抵达青龙七宿中的亢宿。那只星星极其明亮,在可见三十五日后方才消失。而在天人感应学说的极致影响下,一旦彗星或孛星迫犯天船,要么象征外夷来侵、郡国大水;要么就如巫咸所言,预兆天下大早。同在丁卯日,当贾禾阳得偿所愿会见了家人,亲送贾武仲和马姜离去后,太史令便将有关天船星周围异动的奏表递交到了黄门令手中。正在例巡尚书台的天子回到玉堂殿,在午膳前亲眼读到、亲耳听到如此精准成真的预言,先有震颤,随后惊诧,最终大悦过望,等不及召贾禾阳到前殿,便召备安车前往九华殿。他攥着绢帛径直走入帷幄,正欲得知神女何时方归,结果话还没出口,便看到了坐在案前哭泣的贾禾阳。气氛一时尴尬,她虽迅速擦干下颌的泪水,却没有打算刻意隐瞒自己正在伤感的事实。见他手中拿着绢帛,兼有疲倦与兴奋的模样,她吸了吸鼻翼,没有出声。刘庄迟疑着走到她身边跽坐,试探唤道:“禾阳?”贾禾阳鄙夷道:“陛下臆症,一月不见,竟又认不得人了?"<1刘庄近审其面,那股期待的劲头瞬间索然,道:“朕以为你不会流泪。”“世人有五感,其身非木石,神女会哭泣,我当然也会。”“为何而泣?“刘庄问。
“为己。”
“岁星未犯守天舶、积水一星未入天船星中,更无有苍白、青黑、黄白、赤里四气侵入,反而独独是我所提及的客星。"贾禾阳接过太史令的奏表,释然地露出笑容:“范公所言,当真属实。"<1刘庄的声音有些嘶哑:“汝先见之明,方士所远不及也。细宣当日对朕转告,言有彗星孛于天船北,兼有伊、雒二水将溢津城门,同时劝谏朕闭绝方术,专心国政,以待神女复归。既然如今天象应和,朕的禾阳是否即将归来?”“时机未至。陛下知我乃贾氏女,若非暂居神女身躯,实难预料本次天船异动。赤帝既令我未卜先知,正欲提醒天子反省修德,合理应对。”“朕会令尚书台布诏,警示敖仓以备赈济,一并疏浚河道淤积,加固伊水浮桥,广发伊、雒上下游各县预置刍稿、土石于堤上避灾。”刘庄再次追问:“朕自省尽职,神女安在?”贾禾阳面无表情地望了望他,正色叮嘱:“津城门距阳渠较近,与自西向南绕城的雒河相通,一旦上游暴雨、伊雒两河同时暴涨,洪水首当其冲灌向此处。尽管神女传讯而来,但星象已成,此次水灾绝非人力可避,朝廷只能提前封闭城门与亭舍,撤离百姓,顺便抢收本轮即将成熟的粟、黍,保住来年口粮。”雒阳盆地低洼,被北面邝山、南面万安山及嵩山夹峙,出口狭窄。伊雒两河水势旦夕暴涨,夹击急流,无法迅速泄入黄河,势必会在盆地内部漫延,淹没大量良田聚落,造成永平年间最严重的一次水灾。史书一句“是岁,郡七、县三十二皆大水"背后不知淹毙了多少普通人命,刘庄的诏命只能下发给郡县官僚,而无力改变自然灾害,既然如此,更该早做准备,避免死伤百姓过多。同理,当天子开始对太史令有关灾异星象的提醒抱有"期待”,在关切洪水和数万百姓的性命之前,满心所想竞然只有神女的归来,这足够引起贾禾阳的警惕一一钟维一贯对帝王“不问苍生而问鬼神"的行为嗤之以鼻,作为刘庄的贾贵人,她对丈夫的劝诫始终是"苍生迩而鬼神遐”。她的刘庄本乃那个乐于赏赐天下男子爵位,诏请有司其勉顺时气、详刑慎罚的帝王,然贾禾阳创造的谶语已然挑乱了大汉天子的心,令他显露出自私的一面。可受命作民父母者,不该如此。见她绝口不提神女之事,刘庄便问道:“此次发水,将波及几郡?”“除河南尹之外,伊雒的上游在弘农郡内。上游暴雨,洪水顺流而下,受灾;雒阳东邻的汝南、陈留二郡地势低平,洪水东泄必经此地,受灾;颍川有暴水,与伊雒水系相通,受灾;汝南在颍川东南,一旦上游洪水漫灌,汝南必成泽国。"贾禾阳直言不讳道:“若雒水泛滥,倒灌黄河,则河内郡也会被殃及。偃师、巩、缑氏、平阴、阳翟、郏、宜阳、昆阳、颍阴、新汲等县都有死伤。”刘庄垂眸良久,终于问:“赤帝有何解法,可保百姓无恙?”贾禾阳摇头:“无解。”
“既有意告知,为何不给解法?大汉百姓为朕之臣,亦为四方神明之民,假使朕政失于上,何必令万民受咎?”
…陛下能有此问,神女应当慰怀。"贾禾阳微微启唇:“昔年,董生曾对孝武皇帝言: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我不知王莽及诸位前汉君主如何,却见陛下对此产生了疑惑。在神女被客星带来之前,我雅好观星,同样有些好奇,为何内廷失政,却要百姓遭殃?天人感应的本意是促催天子推行仁政、德治,也在无知觉中将百姓对灾异的怨恨加诸在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