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春意盎然,园中花团锦簇,柳垂金丝。
陆砚清一身象牙白织云锦妆花缎长袍,额间束着着二龙抢珠金抹额。华裘宝带,目如点漆。
手边供着一扇紫檀嵌珐琅玉石楼阁人物图插屏,屏心嵌着玻璃鱼缸,几尾锦鲤在缸中左右摇曳。
熏笼中添了两块梅花香饼,青烟缭绕,袅袅如云烟。卫讽跪在下首,后背伤痕遍布,殷红的血珠子透过长衫,染红了后背。不忍直视。
挨了三十板子,卫讽差点跪不稳,身影摇摇欲坠。一张脸惨白如纸,薄唇几乎失去血色。
他低垂着脑袋,双唇颤了又颤。
却始终不肯低头认错。
沈菀的尸身在屋里躺了将近四日,再不下葬,后果只会不堪设想。陆砚清一瞬不瞬盯着下首的卫讽,嗓音冰冷。“我总以为,至少你还是忠心的。”
卫讽垂首低眉,喉咙呛出浓烈的血腥味。
他一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了身子。
“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一记冷笑在卫讽头顶落下,随之摔落在卫讽身旁的是一块墨砚。墨砚四分五裂,墨汁溅落在卫讽身上,卫讽却连避开都不曾,依旧躬身跪在原地。
溅起的碎片落在卫讽手背,他却一声都不吭。倏尔院外传来一阵喧嚣,奴仆挡在陆翎跟前,焦头烂额。满院子乌泱泱跪了一地,为首的冬葵哭得双眼通红。“小公子不可,大人有话,不许小公子踏入院中半步。”陆翎横眉立目,转而恶狠狠瞪向毡帘后的人影。“他当真以为我稀罕来别院吗?若不是母亲在这,我根本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冬葵哭得撕心裂肺,以头抢地。
“还请小公子莫要为难奴婢,奴婢也是听命办事,不敢、不敢忤逆大人。”陆翎不管不顾,趁冬葵不备,一溜烟冲进暖阁。一眼瞧见地上血痕斑驳的卫讽。
满背的猩红猝不及防闯入陆翎眼中,陆翎瞳孔愕然,僵立在原地。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森寒冷意。
对陆砚清的狠心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抬起双眸,直直凝视端坐在书案后的陆砚清。双拳攥得骨节作响。
“是我逼他的,父亲要打要骂只管找我来,不必牵扯旁人。”陆砚清眼都未抬:“你来做什么?”
陆翎扬起脸,满脸愤懑。
“母亲的骨灰呢?”
卫讽下的药不多,陆翎还没来得及取走“沈菀”的骨灰,就被陆砚清捷足先登,抢先一步夺了去。
陆翎咬牙切齿:“父亲也知晓母亲一向不喜欢留在你身边,不如……”一把利剑横在陆翎脖颈,亮白的剑身在烛光中泛出冰凉的光晕。卫讽大惊失色:“大人不可!”
利剑出鞘,长剑一点一点没入陆翎的皮肉。陆翎牙关打颤,汗流浃背。
一滴冷汗从额角落下,差点落在陆翎眼中。他强迫自己冷静,陆翎咽下心中翻涌的恐惧,颤着声音道。“你想做什么?”
陆翎冷笑两声,“难不成父亲害死了母亲还不知足,如今还要杀了我?'剑刃埋入陆翎脖颈,血丝顺着剑身往下。
陆翎身影轻抖,理智和冷静在陆砚清那双沉着阴翳的黑眸中逐渐土崩瓦解。陆砚清唇角挽起几分轻蔑,对陆翎的害怕恐慌无动于衷。“杀了你又能如何?”
“我是母亲的孩子,若她知晓是你杀了我,定不会放过你的。”横在陆翎颈间的长剑又深了几许。
疼痛顺着伤口蔓延,一股寒意直冲陆翎天灵盖。卫讽膝行两步,挡在陆翎身前:“童言无忌,还请大人看在夫人面子上,放过小公子。”
“童言无忌?”
陆砚清冷嗤,“我倒觉得他说得不错。”
陆砚清步步紧逼,修长黑影笼罩在陆翎身上。如墨眼眸一寸寸掠过陆翎,陆砚清嗓音带笑,眼中却半点笑意也无。“她那么喜欢你,若是知道你死在我手中,定会亲自找上门。”卫讽目瞪口呆,疾行上前,语无伦次。
“大人、大人三思啊!夫人是我亲自看着下葬的,不可能会有错。且那时火势凶猛,连棺椁都烧成灰烬,更何况是一具尸首。”卫讽哽咽,“属下知道大人一时接受不了夫人的离世,可事实便是如此,容不……”
那把长剑“嗖”一声从陆翎肩上收回,落在卫讽颈间。陆砚清眼中如淬了寒冰:“她是死是活与我有何干系?”陆翎猛地扬起双眼,不可思议盯着陆砚清。长剑“当哪”一声坠落在地。
陆砚清头也不回甩袖往回走:“你以为我会在乎她的死活?”陆翎难以置信瞪大双眼,抡起拳头砸向陆砚清。“陆砚清,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卫讽从背后抱住陆翎,不让他往前半步。
陆翎拳打脚踢,痛不欲生,一双眼睛布满红色的血丝。“你既然不在乎她,那就把母亲的骨灰还给我!我要带母亲走?”陆砚清抬了抬指尖,神态自若:“带出去。”卫讽拖着陆翎往外走,肩膀上还挨了陆翎好几个拳头。他好声好气哄着人:“小公子,我们先回去。”“不行,我不走我不走!”
陆翎嘶吼着嗓子,几乎哭成泪人,朝着陆砚清大吼大叫。“把我母亲还给我、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