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百姓之口的称颂不尽相同。
许许多多不同却美好的词句拼凑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他遥遥望着光京的方向,心中竟升起一股雀跃。
陈薄徨最后没能赶上延鼎一年的科考。
他在途中遇见不少困顿潦倒、命途多舛之人,他于心不忍,无法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伸手相助,耽误不少时日。
世上困苦之人何其多,他心知自己救不完,但既已至他眼前,怎可置之不理。
唯有竭尽所能相帮,如此他才能无愧于心。
最后陈薄徨逾期未至,只好等下科再考。
幸而他未蹉跎三年光阴,延鼎二年,陛下又开了一次科。
过去一年她肃清朝纲,朝廷班底几乎尽换,百官更迭,诸多官位空悬,故而在延鼎二年再度举行科考。
陈薄徨便是在延鼎二年的殿试上初见你。
以往殿试帝王皆会亲临考场,设下策问,众考生需当堂作答,随后交卷,不过帝王只会亲自审阅前十位的考卷。
但你想亲自看看人物属性面板,故而改掉了旧制,改为一对一的策问,诸生以会试排名依次进殿。
“臣陈薄徨,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复而抬首,目光小心而珍重地落在前方,瞧清了你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此前脑中关于你长相气度所勾勒的种种如烟般散去,你本就该是他眼前如此模样。
王朝的帝王,此世之神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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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料到你会遇刺身死。
彼时他尚未还京,身在化州,听闻帝王于南郊遇刺,龙驭归天。
他日夜兼程赶回光京,只见满宫素缟,白幡飘荡,白绫覆灯,寥落的紫宸大殿中停放一具伶仃棺木。
“陈薄徨,你做人实在太过高尚了。我真的很敬佩你,也很信任你。”
“于我而言,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在别人未主动寻求帮助前帮助任何人。”
“但你不会,陈薄徨。你若是遇见有人遭遇困难,即使对方没有向你求助,你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哪怕会付出代价。若是这一次受了骗,可下次再有人身陷险境,你依旧会帮忙。世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你不愚笨,自然会‘长一智’,却不会因此心灰意冷。但行好事,不计得失,唯求心安。”
“陈薄徨啊…”
过往音貌犹在耳旁,曾经与他笑话家常,夜谈政事的帝王,如今却躺在那方棺木中,气息全无。
…其实他也有心生私欲、被情绪左右理智的时候,只是你没能亲眼看见。
在你身死之后,盛怒的东方钧以相当狠厉的手段将叛党震压捉拿,挨个凌迟,在那之后甚至还欲诛其九族。
参与刺杀天子的人罪该万死,可那些家眷何其无辜,若当真下诛九族之令,此间会多出不少冤魂。
陈薄徨却未第一时间出声反对东方钧,那一刻,他心中竟也升起与东方钧相同的想法。
源自失控的迁怒。
最后东方钧稍冷静下来,最终这道命令并未下成。
“千年爱未衰”。
你对他委以重任,常派他去往其他州县办事。陈薄徨记着每次临走之时,那些百姓夹道送他,以各种字词赞美褒奖他,其中一句便是这个。
他那时觉着自己受之有愧,此句用在他身上太过夸张,他不过是做好了应尽之责罢了。
护送梓宫出殡那日,文武百官扶柩随行,直至抵达皇陵。
他亦在队列中。
陈薄徨目送梓宫进入地宫,随后用巨石封堵地宫,再以铁水浇筑,永绝后世开启之道。
泪一滴一滴,无声而下。
他仍没学会坦然面对重要之人的死亡。
陈薄徨又想着,若人死后真有魂灵,那你们是否终有一日能再相见。可你于遗诏中写明,愿大楚社稷安稳,家给人足,他身居相位,自当不负你遗志。
可这中间隔着浩渺年月,待他魂归黄泉之时,不知是否能以这盈千累万的爱寻到你。
“陈大人?”
“……陈大人?”
他忽而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唤。
是礼部侍郎赵真。
陈薄徨回神,侧过身对着他礼貌颔首。
赵真和他此前交情不错,没对他左相的身份有太多畏惧,直接上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该走了。”
陈薄徨这才惊觉,虞祭之礼已毕,百官皆已动身着退场,唯独他痴痴站在原地。
他欲迈步而去,将走之时,仍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