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得有些愣神,这个逻辑……似乎又绕回来了,但好像比陈寒那**裸的“就该卖高价”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少,听起来朝廷还是在“管控”,在“为民着想”。
他背着手,又踱了两圈,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上,他不得不承认刘伯温或者说陈寒说的这套,虽然难听,但可能真管用。
情感上,让他这个恨透了贪官奸商的皇帝,主动去鼓励甚至保护商人赚灾民的钱,实在如鲠在喉。
最终,对灾民处境的极度焦虑,和对试一试可能带来的快速成效的一丝期待,压倒了他的情感洁癖。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跟自己赌气,对着门外沉声道“毛骧!”
早已候在门外的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立刻闪身而入,单膝跪地“臣在!”
朱元璋指了一下刘伯温,语气带着点烦躁“听先生安排!把他刚才说的那什么……散布消息的事,给咱办妥帖了!要快,要隐秘,别大张旗鼓,但要确保该听到的商号、粮行,都能听到风声!”
“臣遵旨!”毛骧领命,但眼中还是掠过一丝不解和诧异。
鼓励商人运粮灾区?
还设个不算低的价格上限?
这可不是陛下往常的作风啊。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将目光投向刘伯温。
刘伯温对毛骧微微点头,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将刚才议定的细节,特别是“一两银子两石米”的上限、沿途便利与保护、以及严惩哄抬物价者的要求,仔细交代了一遍。
毛骧越听越是心惊,这等于是给了商人一颗定心丸,又悬了一把惩戒之剑。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面色沉凝的皇帝,见陛下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凛然应下,快步退出去布置了。
暖阁里又剩下君臣二人。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带着点计谋得逞意味的淡笑,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先生就这么笃定?那些黑了心肝的商人,闻着点腥味,就真会像你说的,不要命似的往灾区跑?还自己降价竞争?”
“咱可把丑话说前头,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囤积居奇,把这个上限当成保底价,甚至暗中勾结,就按一两二石这个价卖,那灾民岂不是雪上加霜?咱这‘试验’,可就成了大笑话,成了纵容奸商的蠢政!”
刘伯温捋了捋清髯,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狐狸般的狡黠“陛下所虑,自然在理。商人重利,亦可能结盟。然,陛下可知,这世上最难守住秘密、也最难维持的,便是同盟,尤其是基于利益的同盟。”
他慢悠悠地说道“第一批听到风声、行动最快的,必是那些胆大精明、本钱雄厚的大粮商。”
“他们或许会想控制粮源,把持价格。可消息一旦散开,就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那些本钱稍逊、但数量更多的地方中小粮商,乃至家有存粮的大户,又会如何想?”
“他们会甘心看着大商人独占暴利吗?他们会冒着粮食砸在手里、错过这波行情风险,去遵守一个脆弱的价格同盟吗?”
“人性本私,见利而忘义。”刘伯温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当后续的粮食源源不断涌入,市场上的粮食越来越多,第一个撑不住、想降价快点脱手的,往往就是那些同盟内部的人。”
“到时候,价格崩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陛下,我们需要的,只是用允许他们赚钱这个诱饵,把第一波粮食快速勾引过去。”
“只要开了这个头,后续……就由不得他们了。”
“粮食到了地头,不卖,就只能烂掉。届时,是咬牙守着高价饿死,还是忍痛降价求生,他们自会掂量。”
朱元璋听着这番对人性与市场**裸的剖析,背脊竟微微有些发凉。
这刘伯温,平日里一副清高谋臣的样子,剖析起这些鬼蜮伎俩、市井算计来,竟也如此犀利透彻,与陈寒那小子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能站在这个位置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这些聪明人的弯弯绕,咱听着头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先生,咱跟你打个赌如何?”
刘伯温眼睛一亮“陛下想赌什么?”
“就赌你这法子,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让陕甘的粮价,真如你所说,降下来!不说降到一两四石,只要能有实实在在的粮车进入灾区,粮价不再疯涨,就算你赢!”朱元璋盯着他,“你若赢了,咱赏你一坛……不,咱陪你喝一坛真正的御酿‘金陵春’!管够!”
刘伯温哈哈大笑,难得地露出几分畅快意气“好!陛下,那微臣这坛御酒,可是喝定了!到时候,陛下可莫要心疼!”
“咱金口玉言,还会赖你一顿酒?”朱元璋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对了,先生,三日后,便是咱与那陈寒小子约定在码头交割土豆的日子。你可有兴趣,随咱一同前去看看?”
“咱也好奇,你这位伯乐,见了那匹千里马,会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