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腊月初一,蜀道,西行途中。
陈静之一行扮作往来西域与蜀中的药材商队,离开了成都。十名“影子”精锐,加上王守仁精挑细选的四名向导兼护卫,总共十五人,人不多,却个个是好手。除了必要的干粮、兵刃、药物,马背上主要驮着的是茶叶、盐巴和一些蜀锦——这是与西边羌蕃部族打交道的硬通货。
出了成都平原,道路渐行渐险。沿着岷江逆流而上,两岸山势愈发陡峭,如刀劈斧削。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奔腾咆哮的江水,仅容一马通过的古栈道悬在崖壁上,年久失修,木板腐朽,走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国公,前面就是‘鬼见愁’了。”向导老何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曾多次往来这条路,此刻指着前方一处特别险峻的拐弯,脸色凝重,“这段栈道最是凶险,去年秋汛时还塌了一截,刚用新木补上,不太牢靠。而且…”他压低声音,“这一带最近不太平,有好几支小商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哦?”陈静之勒住马,“是土匪?还是…”
“说不准。”老何摇头,“有人说是被山里的‘羌鬼’抓去祭神了,也有人说是遇上了专门劫道的‘生蕃’。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前些日子有个侥幸逃回来的脚夫说,抓他们的人,说的是汉话,穿的也是汉人衣服,就是手段忒狠,不像一般的剪径贼。”
陈静之与身边的“影子”队长——一个脸上有道疤痕、名叫陈默的沉稳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水镜”或“星宫”的人?他们的势力已经蔓延到这荒僻之地了?
“多加小心,通过时人马分开,一次过一个。”陈静之下令。
队伍缓慢而谨慎地接近“鬼见愁”。所谓栈道,其实就是在悬崖上凿孔,插入木梁,上铺木板。此处拐弯,栈道外倾,下方是百丈深渊,江水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新补的一段木板,颜色明显比旁边的新,在山风中微微颤动。
老何打头,小心翼翼地踏上去。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总算承受住了。他成功走过,向后招手。
陈静之第二个上。他步履稳健,目不斜视,很快也到了对面。接下来是陈默和其他“影子”…
就在第七个人——一名年轻的“影子”——走到栈道中段时,异变突生!
“咔嚓!”一声脆响,那新补的木板竟然从中断裂!年轻的“影子”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
“小心!”陈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但巨大的下坠力让两人一起撞在崖壁上,更多的木板发出断裂的呻吟!
“拉住!”陈静之和其他人立刻扑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拽了上来。年轻的“影子”脸色煞白,右腿被断裂的木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
“木板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老何检查了断口,脸色难看,“锯了一半,用泥灰掩盖,专等人踩上去!”
是意外,还是针对性的袭击?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包扎好伤口,处理掉断裂的栈道(幸好马匹和大部分货物还在后面安全地段),队伍气氛沉重地继续前行。好在接下来的路虽险,却再无意外。
三日后,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节点——松州卫。这是明廷在川西边陲的一个重要军镇,再往西,就是朵甘都司辖下的各土司、部族地界了。
松州卫指挥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名叫雷彪,听说是靖国公亲至(陈静之出示了王命旗牌和密旨),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一行人恭敬地迎入卫所。
“国公爷,您老怎么亲自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雷彪一边吩咐人准备酒菜,一边忍不住问道。
“奉旨查案。”陈静之言简意赅,“雷指挥,近来松州以西,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有陌生面孔大批出没?或者,附近部族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雷彪摸了摸脑袋:“异常…要说也有。大概两三个月前吧,有一伙人,大概二三十个,打着采买药材、皮货的名号,从这儿过,往星宿海方向去了。领头的是个汉人老者,看着像个读书人,但手下都是些彪悍角色,不像善茬。”
“星宿海方向?”陈静之心中一动,“他们可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雷彪皱眉想了想,“哦,对了!他们带了好几大车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说是货物。可有兄弟无意中看到,那油布下露出的一角,像是…像是弓弩的样子!还有,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硝石味,就跟咱们卫所里那些摆弄火器、挖地道的兄弟身上的味儿差不多。”
火器!硝石!陈静之和陈默对视一眼。锦官城地宫里那批失踪的火器和火药!
“他们后来去了哪里?”陈静之追问。
“出了关就没影了。”雷彪道,“不过,大概半个月前,有在星宿海那边草场上放牧的羌人跑来说,看到‘神山’脚下(他们管星宿海旁边最高的那座雪山叫神山),忽然多了好些人,还在山上开洞,不知道搞什么名堂。那地方平时除了祭祀,根本没人敢靠近,说是有山神守护,靠近了会倒霉。”
“开洞…”陈静之沉吟。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