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石榴花落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青绿的小果实。那些果子起初只有指肚大小，藏在渐密的新叶之间，要凑近了才能看得分明。李萱每日推开暖阁的窗扇时总会看一眼那些小果子，看它们在日光里一日日地鼓起来，表皮从青涩的暗绿慢慢转成带些微黄的青绿，像一个个正在慢慢被灌满的小口袋。
秦忠在六月中旬又从宫外带回来一件东西，这次不是陶罐，是一只用竹篾编成的小篮子。篮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合起来那么宽，篮底垫着几片洗净的荷叶，荷叶上躺着半包新焙的茶叶。茶叶的叶片卷得紧实匀整，泛着乌润的暗青色，凑近能闻到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焦糖味的气息，与他之前寄来的野茶是同一种，但炒制的手艺明显比从前好了不少。
竹篮的提手上拴着一小片竹牌，正面画着那片熟悉的茶叶形状，背面刻着四个字：新茶，尝尝。李萱捏起一小撮茶叶放进茶盏里用滚水冲泡，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茶汤清亮微黄，入口先是淡苦随即泛起甘甜，后味里有松枝与山石的气息。她端着茶盏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舌尖上的茶味比春末时那罐更醇厚了些，像是炒茶的人手稳了，心也稳了。
她将剩下的茶叶仔细封好收进瓷罐，又把那只竹篮洗净晾干，放在窗台上当作寻常的收纳物件。篮底那几片荷叶已经干了，边角微微卷起，泛着草木枯黄后的淡褐色，像一封被妥善存放了很久的信。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马皇后派人来毓秀宫递了句话，请李萱明日午后去静心苑坐坐。李萱应了，次日午后便提着一只小陶罐出了门。陶罐里装的是新焙的那包野茶，她分了一半封好带过去，想着给马皇后也尝尝山间的味道。
静心苑的门没有关。李萱推门进去时，院子里比从前多了几分活气，廊下摆了几盆新移的栀子花，花苞鼓胀着，大约再过几日就要开了。马皇后没有坐在廊下，而是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桌上搁着两只洗净的茶盏与一壶刚烧开的水。她今日穿了件素青的夏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比从前那些繁复的钗环简洁了许多，整个人看着也清爽了几分。
李萱在她对面坐下，将陶罐放在桌上。马皇后接过去打开来闻了闻，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柔和，说了句这茶香很野，便拈了些放进茶盏里冲泡。茶汤在盏中慢慢晕开，两人各自端起一盏，在午后的树荫里静静地喝了几口。
标儿昨日来过了。马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院角那丛新开的栀子花上，他说想在秋日去一趟南边，看看海。臣妾没拦他，只说路上多带些衣裳，南边秋天也有风。
李萱听着她说话的语气，觉得比从前轻快了许多。那些曾经压在她话语底下的沉坠感几乎散尽了，像一件湿透的衣裳终于被日头晒干了，穿在身上不再沉甸甸的。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句殿下长大了，该出去看看的。
马皇后点了点头，低头又喝了一口茶。两只猫——那只通体乌黑的老猫与一只不知何时新来的小花猫——从廊下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石桌脚边绕了两圈，各自找了个阴凉处趴下了。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金。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谁也没有多说话。院角的栀子花苞在日光里泛着饱满的珠光，大约再过一两夜就要绽开了。
李萱从静心苑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几分。她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走回毓秀宫，经过暖阁时朝窗内瞥了一眼，那扇朝东的窗扇半开着，朱元璋正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翻卷宗，桌上的茶盏冒着细弱的热气。他没有抬头看她，但李萱注意到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像是知道窗外有人经过。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停步，继续朝毓秀宫的方向走回去。
夜里李萱坐在灯下，将那只旧匣子又打开来看了看。匣中每一样东西她都摸过了、看过了、在心里细细摆放过了，如今再打开时已经没有从前那种需要逐一端详的迫切感，更像是翻开一本读熟了的书，只随意地扫几眼便觉得安心。她将那枚朱标给的玉扣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玉扣温润微凉，边缘那道暗红纹路在灯下几乎看不分明了，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将玉扣放回去，合上匣盖，推回柜子深处。窗外的夏夜依旧热闹着，虫鸣与风声织成一片细碎而绵密的背景音，将整座毓秀宫稳稳地笼在温热与安宁之中。她吹熄了灯躺下，阖上眼时想起茶汤入口的清甘、树荫下马皇后那句南边秋天也有风、以及窗前那盏冒着细弱热气的新茶。这些细小的、温热的片段在她心底慢慢铺开，像一张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旧毯子，将她妥帖地裹住了。
她闭上眼，在夏虫的鸣叫声里沉入了安稳的睡眠。这一夜她梦见了一片茶园，满山的新绿在风里起伏如海，有人在茶树间弯着腰慢慢地采着茶，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背影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便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枕边铺开一片薄薄的暖金。她起身推开窗，晨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涌了进来，满院子的绿意被照得通透如翡翠。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