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衍将众人脸上细微的惊疑、惶恐与最后的期盼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诸位道兄,形势比人强。既然外力已无法阻挡,与其等到别人持刀来割肉,血流不止,根基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苍老而凝重的面孔,缓缓道,“不如……我们自己拿起这把刀。”
“什么?” 郑坤失声低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衍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我的意思是,尖刀向内,由我们亲手,割去依附在我六大世家肌体上,那些早已腐朽、臃肿不堪的‘烂肉’!”
“断去那些尾大不掉的旁支,舍弃那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劣质产业,甚至……交出部分非核心的利益以求暂时安稳!”
他话音未落,席间已是神色各异。
王姓老祖惊得目瞪口呆,手中捻着的灵珠串都忘了转动,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疯话。
他身旁的吴家老祖却是目光微闪,沉吟片刻后,竟缓缓点了点头,似是品出了这壮士断腕背后的一丝残酷生机。
李玄清与郑坤两位老祖则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迟疑与挣扎,显然一时难以接受如此激烈的手段。
“砰!”
一声巨响,周家老祖周烈再次猛地站起,身下的玄石椅都被他狂暴的气息震得向后挪了半寸。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师衍,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颤抖:
“师衍!你……你这是什么混账主意?!”
他几乎是指着师衍的鼻子,怒声质问:
“割肉?轻装?这分明是自断臂膀!我六大家族立足之本,便是同气连枝,共同进退!”
“这万载盟约,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吗?你这哪里是什么主动出击,分明是未战先怯,要向那玄穹老儿摇尾乞怜!你是要我们跪着生,也不愿站着争一线生机吗?!”
面对周烈几乎要喷出火的质问,师衍并未动怒,浑浊的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深切的悲凉。
他身形未动,只是平静地迎向周烈愤怒的目光,那平静之下,是千年冰川般的冷峻与无奈。
“周兄,”师衍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头,“老夫且问你。”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容苍老的同道,最终定格在周烈身上:“我等六人,虽非同时踏入金丹大道,但前后相差,最长也不过百余载。”
“周兄你,更是我等之中最早凝结金丹之人。老夫今日便问你一句,你……还剩多少寿元,足以庇护周家绵延不绝?”
他话语微微一顿,不给周烈喘息之机,问题如同匕首,直刺要害:“而你周氏一族,年轻一辈中,可有哪一位俊才,道心坚定,天赋卓绝,让你有七分把握,能在你坐化之前……结成金丹,继承你的衣钵,撑起门庭?”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冷的玄水,瞬间浇灭了周烈滔天的怒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脸色由赤红迅速转为灰白。
那挺拔如松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他踉跄一步,颓然跌坐回玄石椅上,宽厚的肩膀垮了下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是啊,寿元将尽,后继无人……这才是最锋利的刀,悬在每一个世家头顶,平日里不愿触碰,此刻却被师衍毫不留情地揭开。
师衍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周烈,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余四位老祖,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被戳中痛处的震动与惊惶。
“诸位道友须得明白,”
师衍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此次劫难,非仅针对我六家。这深海堡垒内部,诸多依附我等的大小势力,乃至内海星罗棋布的诸多岛屿,皆在漩涡之中。”
“然而,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危中有机,乱中可谋变。”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可对于站在风口浪尖的我们呢?若我等六人皆在此劫中陨落,诸位以为,谁会来助我等遗族?”
“昔日盟友?哼,他们不趁机落井下石,蚕食我等根基,便已是仁至义尽!”
“无人可依,唯有自救!”
师衍斩钉截铁,“唯有狠下心来,亲手执刀,将家族肌体上那些臃肿、腐朽、拖累前行的‘烂肉’一一剜去!”
“过程必然剧痛钻心,会流血,会伤元气,但唯有如此,方能轻装上阵,集中所有残存的力量,应对这场浩劫!”
他的眼神中燃起一丝近乎悲壮的火焰:“或许,你我会在这条路上先行倒下,但我等族裔,却可能在经历这番血与火的淬炼后,浴火重生!”
“只要血脉不绝,道统未断,终有一日,会有新的金丹修士,从废墟中站起,重新撑起我六大世家的门楣!只要家族不倒,这深海堡垒,就永远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说到此处,师衍目光再次扫过神色各异的五人,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语气中带着最后一丝规劝与现实的冰冷:
“若……若诸位实在下不了这等狠心,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