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荣宝斋的掌柜迎了上来,先热情地同姜玉珠打了招呼,转而向沉秋,介绍道:“沉法官,这位姜玉珠同志是我们这儿的老主顾了,店里还存着她的好些珍玩呢。”
沉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样一个年轻姑娘,竟能在荣宝斋存有古董?
姜玉珠也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您好,我叫姜玉珠。存放在这里的物件,都是祖上载下来的,托我这一辈照管。今天来琉璃厂是想寻几幅字画,转了几家都不太中意。”
原来如此。
并非冲她而来,不过是碰巧也来淘货的人罢了。
她不再多言,带着小李在古香古色的店堂内安静地览了起来。
姜玉珠侧身对掌柜道:“劳您驾,千万别跟那位法官提我那点箱底东西。”
在牢里她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位老太太,是能眼睛不眨、把自家宝贝全送去无私奉献的主。
她那点家底,万万不想被贡献了。
“您一百个放心,咱们这行当,规矩顶顶重要,对客人的私藏,半个字都不能对外漏。”
姜玉珠这才松了口气:“行,那您忙您的,我自个再瞧瞧。”
说完,她便有意无意地踱到了沉秋附近,见其正细看一幅古旧画卷,便轻声搭话:“阿姨,您也是老玩家了?不知在这一行多少年了?”
既是荣宝斋的大主顾,手里肯定有好东西。沉秋心底闪过这念头,便也愿意随口聊聊。
“建国前就摸过一点。”
“那您可是真正的大行家。”
“我啊,对这里头的门道是一知半解,就凭着些祖上,懵懂地守着点东西而已。阿姨能赐教一二吗?”
沉秋见她举止大方,谈吐坦荡,倒起了几分兴致,便邀请她在荣宝斋的雅致茶室坐了下来。
一席话,从深入浅,听得姜玉珠连连点头。
“竟有这么多讲究,阿姨您是专门做古董营生的?”她好奇地问。
沉秋没答,反问道:“你呢?年纪轻轻,做什么营生?”
姜玉珠便说起自己在王府井开的自选超市,以及眼下正筹备着的、专门服务女性的新店,铺面已拿下,正装修,特意来寻些漂亮画作装点。
“噢?小小年纪,两家铺子都在黄金地段,家里真是有根基啊。”
听她提到自己出身外地农村,全仗朋友搭手才盘下这两家好店铺,沉秋眉心微紧。
什么朋友?再深问下去,对方未必肯说,毕竟自己身份也没挑明。
不过,对那“女性服务的新式店”,她倒是提起了浓厚兴趣,一番细问之下,听说连最隐私的内衣都能在店内试穿,便仔细记下了铺子地址,允诺开业会去瞧瞧。
拿到地址一看,竟是从前那家瑞士钟表店,略感意外:“我记得那家铺子是叶家的……”
“阿姨您也知道叶浩英?”姜玉珠有些意外。
“原来你是浩英的朋友?”沉秋神色又放松了几分,“我跟她母亲交好。这叶家小子,平素是个闷葫芦,也不爱交际场上的事,没成想还认识你这样灵俐的朋友。”
“哎呀,您抬举了。”姜玉珠连连摆手,“我跟叶浩英同志也不算熟。我认识的是他朋友林泽谦,不怕您见笑,我是林泽谦的前妻。”
“前妻?”林泽谦为了个乡下前妻要死要活的事,在这个不大的圈子里早就传遍了。尤其她那侄女沉衔月对林泽谦念念不忘,儿子沉滕更是和林泽谦几番同生共死,如今又在陆军共事,何况她家和林家,上一辈也有来往……
姜玉珠问:“您认识林泽谦?”
“恩。京市这圈子,兜兜转转就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起来,方才你问我是做什么的,”沉秋微微一顿,“我在京市第一人民法院任职,是个法官。”
“法官。”姜玉珠心中一震。难怪,前世牢狱之中,她那与众不同的冷然气度,狱警发自内心的那份躬敬,还有她手中似乎从不缺的新鲜食物和用度,这就都对上了。
“林泽谦那孩子,便是我那眼高于顶的儿子,提到他也得竖起大拇指说个服。你倒说说,怎么跟他离了的?都说是你铁了心要散?”
姜玉珠脸颊微微发烫。没料到她和林泽谦的私事,在京市大人物里竟那么惹人注意。
她吸了口气,言语间带着点自嘲:“是我执意要离的。他人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就是我总觉得自己乡下出身,没根没基的,配不上他那种家世……”
“是林夫人看不上你,把你拦在门外了吧?”沉秋一语道破,“她那人,我知道。一辈子没尝过市井烟火,也没上过班,只讲究个门当户对。”
姜玉珠没有回答,不点头,也不否认。
沉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这姑娘,脾气对我路。”
“日后要是在林家受了憋屈气,尽管来找我。”
这许诺让姜玉珠心窝一暖:“那谢谢您了,沉姨。”
沉秋还替她的铺子出起了主意,店里该挂什么样的画:娇艳的花卉,或者历史上那些千古流芳的巾帼女杰画象,都合宜。姜玉珠一一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