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铁倒在林凡臂弯里，脸色灰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林凡扶著他，感受著这具身体里迅速流失的最后一点温热。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扶著父亲。他低声问。
“值得吗？”
周九铁的头微微转动，目光透过铺子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小院。
小隔间的方向，隱约能听到孩童平稳的呼吸声。
他又转回头，看著林凡，嘴角努力地扯动了一下。
“知道吗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凡人”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
“你的眼睛你的手你干活的样子骗不了人后来你学得那么快三个月顶我几十年我就更確定了”
他枯瘦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紧紧抓住了林凡的手腕。
“仙师我不求別的只求您看在我这最后一锤的份上照看一下一铁不用教他成仙就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娶妻生子给我们老周家留个后”
林凡看著老人眼中最后那点微弱却执著的恳求，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两行浑浊的泪，从周九铁眼角滑落，渗入深深的皱纹里。
他的嘴唇囁嚅著，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啜泣般的声音。
“只恨寿短看不到儿孙满堂”
话音渐渐低下去，终不可闻。
他抓著林凡手腕的手，慢慢鬆开了，无力地垂落。
这个名叫周九铁的老铁匠，在林凡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身体很快变冷，变硬。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似乎也舒展开了一些。
林凡安葬了周九铁，就在城外一处能看到铁石城炊烟的山坡上。
没有大操大办，只有林凡和懵懂的周一铁。
一铁穿著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坟前，烧了些纸钱，他还不大明白“死”到底意味著什么，只是看著新立的墓碑，又看看沉默的林叔，有些害怕。
铁匠铺继续开著。
林凡成了老板，也是唯一的铁匠。
周一铁依旧住在小隔间里。
林凡开始教一铁识字，也教他一些基础的打铁知识，比如辨认铁料，拉风箱，清理工具。
孩子学得很认真，或许是因为没有別的去处，也或许骨子里確实流淌著铁匠的血。
每天，林凡依旧黎明即起，生火，打铁。
他接的活计不多，够维持他和一铁的简单生活即可。
大量的时间，他用来钻研周九铁最后展示的那套锤法。
他將那套锤法命名为“百世锤”。
一百次锤击，每一次都倾注全部的心神与力量，仿佛將百世的轮迴、百世的锤炼，浓缩於这片刻之间。 他反覆回忆周九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奇特的韵律，那透过锤击传递出的震盪之意。他自己尝试，从最基础的控锤开始，追求每一次锤击的绝对一致。
力量的大小，落点的精准，节奏的稳定，乃至呼吸的配合，肌肉发力的协调。
这並不容易。
即便以他修士的掌控力，最初也总是差之毫厘。
力量重了一丝，节奏快了一瞬，呼吸乱了一拍，都会让那种独特的“韵”中断。
他不再追求速度，不再追求打造多少器物，只是日復一日地，对著砧台上的铁块，重复著举起、落下的动作。
有时候，一整天，他只挥一百锤。
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了许多感悟。
他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他的修为在增长，悟性在提高，剑法靠顿悟，神通靠领悟
他追求效率，追求一击制敌，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更玄妙的境界。
他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將全部心神沉浸在一件简单、重复、需要极大耐心和毅力的事情上了？
就像剑道，他领悟了剑意，剑心通明，但那是顿悟得来的，是境界提升带来的附属品。
他有多久没有一招一式、千遍万遍地打磨基础剑术了？
毒道神通，他领悟了“腐朽”，又在化石中窥见“化生”的契机，但这更多是基於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和对自身道路的推演。
他有多久没有像初学法术时那样，去细细体会每一缕灵气的变化，去揣摩每一个符文结构的奥妙了？
所有的修士，似乎都在沿著这条路走。
有限的寿元逼迫著他们不断向前，寻求突破，获取更长的寿命，更强大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耐心被消磨，精益求精的“匠气”被追求宏大快速的“道韵”取代。这是趋势，无可奈何。
但周九铁那最后的一百锤，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他。
那是一个凡人，用尽一生心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绽放出的极致光华。
那不仅仅是技艺，那是“道”，是专注之道，是坚持之道，是倾注全部生命热情於一事一物的“诚”之道。
若失了这份专注，这份诚心，只求境界提升，即便结成金丹，恐怕也如空中楼阁，根基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