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个永恒的谜。
“可是,病毒到底从哪里来?”我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我们似乎总是后知后觉,每一次都被动应对,措手不及。网上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为制造的阴谋论,也有全球变暖导致远古病毒释放的说法……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师母沉吟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她的态度谨慎而客观。
“关于‘人为制造’,”她缓缓说道,“基于我了解的生物学常识和逻辑,我持保留态度。一种能大规模传播的病原体,是极度危险的双刃剑。在没有研发出能完全保护自身的疫苗或特效药之前,任何理性的组织都不会轻易尝试‘投放’,因为这无异于玩火自焚,同归于尽。这不符合基本的逻辑。”
“但是,”她的语气凝重起来,“全球变暖,却是实实在在的、正在发生的科学事实。 极地冰川和永久冻土的融化,确实可能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将沉睡数万乃至数十万年的远古病毒释放到现代环境中。这些病毒,对于毫无免疫准备的现代人类来说,其威胁可能是毁灭性的。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我们必须正视的、由人类自身活动所引发的深重环境危机的一部分。”
话题至此,已然变得无比宏大,关乎地球,关乎人类共同的命运。我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山西见过的窑洞,冬暖夏凉,井水也是冬温夏寒。一个念头闪过,我转向一直静听不语的云隐师父。
“师父,您看,这像不像……像不像我们脚下这个地球自身的一种节律?窑洞冬暖夏凉,是否意味着地球的内部,在冬季也是相对‘温暖’的?类似于人体内部生发阳气?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地球也在进行一种周期性的 ‘吐故纳新’ ,在冬季将内部的、陈旧的‘病邪’之气排出来?所以冬季的病毒才会格外多?”
这个问题,带着玄想的色彩,将我们从冰冷的现实,拉向了天人感应的哲学层面。
师父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又为我们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氤氲的水汽更加浓郁了,模糊了他的面容,却让他接下来的话语,显得格外清晰而深沉。
他缓缓颔首,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赞许,也有更深的忧虑。
“此问,已近于‘道’矣。”他开口,声音仿佛带着古老的回响,“天地大人身,人身小天地。汝之联想,并非空穴来风。冬季,外寒内热,地球以此态完成一年的肃杀与收藏,同时亦是在进行一种宏大的代谢与平衡。人体亦然,借此机深藏精气,亦会排出浊秽。此乃天地自然之‘呼吸’。”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然,此理用于观照今日之惨状,却需慎之又慎。若人体内部阴阳调和,正气充沛,则能顺应天时,正常代谢,邪不可干。但观如今之世人,熬夜无度,饮食不节,思虑过重,七情内伤……其身体内部,早已失了这‘冬暖夏凉’的平衡。中焦虚寒,肾气浮越,肺卫不固……内不固,则外邪必侵!”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医院里那些痛苦的面孔,看到了无数个在现代生活中迷失的、失衡的身体。
“如今的景象,与其说是地球在‘排毒’,不如说是太多人的身体内部,早已是一片失调的‘废墟’。病毒不过是趁虚而入的‘窃贼’罢了。真正的症结,不在病毒之凶猛,而在人体之衰惫啊!”
师父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药液,终于滴完了最后一滴。李静小心翼翼地为师母拔掉了针头,用棉签轻轻按住针孔。师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长谈,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
云隐师父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一股清冷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满室的药味和沉闷。远处的天边,暮云低垂,预示着又一场严寒。
风,依旧在刮。但归朴堂内,那由石臼声、药香、以及这番沉静而深入的对话共同营造出的某种东西,却仿佛在每个人心里,生起了一小簇微弱而坚韧的火苗。
我们知道,外面的“寒潮”仍未过去,医院的“战争”远未结束。但我们也仿佛明白了,最终的防护,或许并非向外寻求某种万能的神药,而是向内,审视并重建我们每一个人身体内部,那座名为“正气”的城池。
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满城风雨中,我们看清了第一步,该迈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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