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那叠符录,临走前,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保重。”
然后是那位总是带着小孙女的刘婆婆。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一过来就被一只栩栩如生、羽毛用细碎宝石镶崁的机关小鸟吸引了,拽着奶奶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
刘婆婆慈祥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夏夜说:“夏姑娘,这小鸟真精巧,就是太贵重了……”
夏夜弯腰,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她拿起那只机关小鸟,轻轻放在小姑娘摊开的掌心里,动作轻柔。
她的声音比平时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柔:“送给你了。按这里,它会唱歌。”她指了指小鸟翅膀下的一个隐蔽机关。
小姑娘惊喜地“呀”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按下机关,小鸟果然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还微微振动翅膀。
小姑娘脸上绽开璨烂的笑容,刘婆婆也连声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夏夜看着这一老一少,将小姑娘笑起来时缺了一颗的门牙,刘婆婆慈祥眉眼间的皱纹,以及她鬓角那缕无论怎么梳理都有些不听话的白发,还有她们互相搀扶时缓慢而稳重的步态,都一一刻入心中。
“夏姑娘,你真是好心肠……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呀。”刘婆婆牵着孙女,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着。
还有那位沉默寡言的炼器坊学徒小李。他每次来都只买最基础的、用来练手的金属锭,几乎从不说话,付了灵石拿起就走。
今天,夏夜却主动拿起一块泛着点点星芒、灵气盎然的金属边角料,递给他:“这个,‘星辰钢’的边角,品相尚可,或许对你的新想法有帮助。”
小李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夜,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说出话。在他抬头的瞬间,夏夜清淅地捕捉到他瞳孔是罕见的深褐色,鼻梁高挺但线条略显青涩,以及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属于炼器师见到珍稀材料时的狂热光芒。
就连那个总爱讨价还价、嗓门洪亮、带着点市侩精明的王胖子,夏夜今天也拿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王胖子对着一张二阶防护阵图磨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把价格压了又压。
夏夜没有丝毫不耐,只是平静地听着他滔滔不绝,最后,以一个几乎接近成本、根本无利可图的价格将阵图卖给了他。
王胖子心满意足,脸上笑开了花,揣着阵图离开时,还得意地跟旁边相熟的摊主眩耀自己砍价的本事。
夏夜默默地看着他微微外八字的走路姿态,记下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堆栈成的特定弧度,以及那标志性的、带着算计却并不让人生厌的精明眼神。
夜色渐深,坊市的人流渐渐稀疏。摊位上的东西也一件件减少,每卖出一件,或送出一件,夏夜的心湖便仿佛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些涟漪,是关于这些市井面孔的记忆,是关于这三年平凡却真实的点滴。
当最后一件灵器——一面小巧的护心镜,被一位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尘土气息的老佣兵买走,夏夜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她开始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地收拾:将深蓝色的摊位布折叠整齐,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那个陪伴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小马扎仔细折好。
坊市依旧有零星的喧闹,但她这个小小的角落,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叶在晚风中发出的沙沙轻响。
她站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市井之地——这里有她初来乍到时为了生存而摆摊的窘迫,有慢慢站稳脚跟后的平静,有听着周围摊主闲聊市井趣闻的片刻松弛,也有王明导师偶尔偷偷跑来,假装顾客给她捧场时的温暖……这里是她融入这个世界的起点,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感受到烟火人间的温情角落。
然后,她转过身,将折叠好的摊位布和小马扎收进储物袋,身影决然地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步伐平稳而坚定,没有一丝留恋的回头,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出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离开,意味着什么。那些烙印在脑海中的鲜活面孔,将成为她未来道路上,特殊而沉重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