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次子、三子均已成家生子,柳老夫人也搬到了老宅东路的第五进上房秀水堂,持斋供佛,含饴弄孙。
因长房虞行和二房虞待一家均在外任上,只有虞律功名止于秀才,在家中打点庶务,又娶了嫡亲的表妹,柳老夫人怜惜三房势弱,便留了虞律一家同住,朝夕侍奉。
从晚晴山房出来,横穿返景园,可见秀水堂角门,往来花园十分便利。
角门前两个小丫头躲在门檐底下避雨,头碰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闲话,见魏妈妈陪着谢九凝一行人过来,慌忙散开各自立住了,此起彼伏地叫着“表小姐”。
魏妈妈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呵斥道:“没规矩的小蹄子,叫你们在这里守着,仔细外头男客走错路冲撞了,你们倒是躲懒,多早晚叫你们干娘都领回家去。”
一面亲自给九凝开门。
九凝微微一笑。
外祖父甫去世时,魏妈妈在她面前不免有些乔张做致。不过,或许是昨晚从外祖母和三舅母那里听闻了些别的,今日倒比从前更恭敬了几分。
她没有在侍人身上找场子的兴致。只当做没有听见,身姿端正地进了院子。
便听廊下有人不阴不阳地道:“……姊妹们都随和,只有一个是惹不得的,惯受老爷子疼爱,亲戚往来,也随她几时来几时走。不三催四请,轻易不动尊步。”
谢九凝回首。
便见三个少女在西厢房退步边的抄手游廊里看着雨景说话,两个不过豆蔻年华,一个稍年长些,已及了笄,簪着支鎏金的石榴钗,雪肤明眸,十分的漂亮。
谢九凝微微一笑,道:“词姐儿,阖府里谁不知我昨日灵前病倒,外祖母怜惜我,许我在房中将养。孝莫大乎尊亲。词姐儿他日复学,当把这句请教先生。”
虞新词面上一红一白,十分的难看。
那金钗少女忙挽了她的手,对着九凝笑道:“谢小姐,久闻家母称赞你诗书通彻,是闺阁名士,可惜未谋一面,今日一见,才知道盛名无虚。”
隐隐透出她母亲也是读书人家的出身。
谢九凝微微地笑,却不以为意。
她见过的读书人多了去了,也不是穿件长衫就能上得她的席面。谢氏是真正世代书香,六代连出进士,她父亲在靖元朝郁郁二十余年,俟新帝甫一继位,致正二年春科,便点二甲第一名传胪而不仕,十载白衣卿相,士林魁首。
也是虞家家传不厚,还没能结下多少耕读世家的姻亲,才有这女孩来她面前兜搭的余地。
她见虞新词似是偃旗息鼓,对几人颔首致意过,便准备离开。
那少女没料到谢九凝的反应,抿了抿唇,想了想,重又自我介绍道:“我是柳家长房的女儿,双名思宛,姐妹中行八。忝比你们都年长些。”又指了另一名眨巴着眼睛没说话的豆蔻少女,“这位是童家的素娘妹妹。”
这话倒像那么回事。谢九凝含笑福身,与两人相认过,飞琼拿了提前备下的表礼,一样八、九分重的三秋桂子赤金挂坠。柳、童二女显然都有准备,柳思宛便褪了手上的戒指回礼,童素娘却解了腰上的一块白玉噤步,笑嘻嘻地道:“好在太姑奶奶家姐妹们不多,若像我外祖家一般的二十几个姐妹一一厮见,我娘准备的见面礼恐怕要把我腰带都坠掉了。”
九凝觉她为人颇有趣,接了坠子在腰间比了比,便系在了荷包边上,十分给她颜面。
童素娘对她顿生好感,像柳思宛挽着虞新词似的挽住了她的手臂。
自虞新词挑衅九凝时,魏妈妈便像是透明人似的俯首站在一旁。待虞新词吃了教训,她本要打个圆场,柳思宛却先出了面。直到这时,魏妈妈才笑着插话道:“老太太看见几位小姐这样要好,不知该有多高兴。外头下着雨,姑娘们仔细着凉,进屋来吃口姜茶吧。”
几人沿着抄手游廊,鱼贯地进了秀水堂的上屋。
堂屋里的确如立春说的一般高朋满座。
柳老夫人盘踞上首,身边偎着个小姑娘,正与一位花白头发、神色和蔼的老妇人对坐叙话,两列雁翅坐了五、六位女客,中年妇人、青年媳妇、未嫁少女,一应而足。
柳老夫人圆胖的脸,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寿数见长,倒显出法令纹微深。看见九凝,便对她招招手,道:“凝姐儿快到外祖母这里来。外头冷不冷?衣裳可湿了?”
谢九凝望着她与往常一般慈和无异的笑容,仿佛昨日她于噩梦辗转中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她的一场臆想。
她背上冰冷。
神色却极力地保持住了柔和,肩背绷得紧紧的,脚步轻快地上前,向柳老夫人行礼。
柳老夫人对面的老妇人,从她们一进门,就看见童素娘挽着她的手,此时笑呵呵地道:“这是阿绣家的小闺女吧?我上回见到,还是七、八岁的时候,一转眼,都长到这么大了。”
阿绣是她母亲虞徊的乳名。
九凝既先得了立春的消息,又背过虞家亲眷谱系,扫一眼满座宾客,便知这老妇人应是虞炎的表嫂、童家的老太太扈氏,童素娘的祖母,在她下首坐的便是她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媳。
她笑着行了礼,口称“伯祖母”。
扈老太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