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贞子分别，杜荷回到长安。
回到莱国公府时，已是暮色将近。
府中灯火初上，回廊间侍女提灯静立，见了他纷纷行礼，唤一声“二公子”。
他随意摆手，径直穿过庭院，脚步轻快，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王家庄中种种，犹在眼前。
贞子温软的躯体、含泪的眼眸，还有自己那番从游方道士口中听来的奇闻，此刻想来竟觉得那“伏火硫磺”之法，未必只是哄美人的虚言。
他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冒险的兴奋。
他没去正堂用膳，只让侍女将饭食送到自己房中。
匆匆用过几口，便坐不住了。
白日里对着贞子说的那些话，什么“道士醉语”、“崩釜裂石”，此刻在寂静的房中回想，愈发清晰起来。
他隐约记得，父亲书房里似乎收着些杂书，其中便有道家炼丹之属。
这个念头一生，便再难按捺。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径直往父亲杜如晦的书房走去。
虽说父亲常年居于别院静养，这主院的书房平日少人使用，但里头藏书颇丰，规制依旧。
守书房的老仆认得他，虽有些讶异二公子夜间来此，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开了门，点了灯烛。
杜荷挥手让他退下，自己举着烛台，踱入这间弥漫着陈旧书卷与灰尘味道空间。
书架林立，卷帙浩繁。
杜荷凭着模糊记忆，在标着“诸子”、“方技”的架前逡巡。
烛火摇曳，映得书脊上的字迹忽明忽暗。他抽出一卷，展开看看，不是；又换一卷，仍不对。
如此翻了半晌，指尖忽然触到几册纸质略显粗厚、装帧古拙的卷子。
抽出一看，封皮上题着《太清石壁记》。
再旁寻，又有《真元妙道要略》、《抱朴子内篇》等。
杜荷心头一跳，就是这些了！他将这几册书卷拢在怀里，吹熄书房多余的灯烛，只留手中一盏，悄然退出，掩好房门，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关紧房门，将烛台置于书案，杜荷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卷《太清石壁记》。
纸页微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间或夹杂些古奥符箓与器物图示。
他耐着性子读下去，初时觉其言语玄虚，什么“阴阳构精”、“五行化生”，看得人头昏。但慢慢细究，其中记载的种种“合炼”、“伏制”之法，所用物料、步骤、火候，竟描述得颇为具体。
“……取硫黄、硝石各二两，雄黄少许，共研为末，纳于釜中，覆以六一泥固济……” 杜荷手指点着这行字，眼睛亮了起来。硫黄、硝石！果然！
再看那图示，丹炉密封。
他放下此卷，又翻开《真元妙道要略》。
此书行文更似笔记杂录，记录了许多炼丹过程中的异象与警示。
杜荷一目十行地扫过，忽地几行字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有以硫磺、雄黄合硝石并蜜烧之，焰起烧手面及烬屋舍者……此皆错谬，非正道也，学者慎之。”
“焰起烧手面及烬屋舍……”杜荷喃喃念出，背脊忽然窜过一丝凉意，随即又被一股更炽热的好奇取代。
蜜烧之？蜜在火上烤，岂不就成炭了？硫磺、硝石、炭……这不正暗合了白日所说？
这书中警告的“错谬”、“灾厄”，分明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猛烈燃烧甚至爆炸的事故！这不是禁忌，这简直就是配方记录！
他心跳如擂鼓，又急忙去翻《抱朴子》，里面虽多论神仙方药，却也提及“炼饵”、“化金”之术，提到硝石“能化七十二石”，硫黄“伏火”后可去其毒性，更载有“以硝石、玄胴肠（猪脂）、松脂共炼”可得“飞焰”的零星记载。
杜荷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和眼中跳跃的光芒。
他原本只是模糊记得听道士提过一嘴，此刻亲眼见到这些典籍中的白纸黑字，那些原本玄乎缥缈的“丹术”，忽然间褪去了神秘的外衣，显露出其内容，一种有着惊人潜力的“造物”之术！
“密封的‘六一泥’，控制火候……这不就是如同那陈睿在科学院用的什么‘反应釜’、‘控温’一般道理么？”
杜荷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思绪飞转，“道士们早就懂得这些！他们记录矿物反应，提纯物料，只是他们追求的是长生金丹，方向错了！或者说，没往那‘力’的方向深究！”
他猛地站定，看向桌上摊开的书卷，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明悟。
“没错！定然是如此！那陈睿，原就是玉山道观出身，他师傅说不定就是个精研丹术的道士！什么‘破天雷’，绝非凭空而来，定是从这些古炼丹法里脱胎改良而出！
只不过道士们怕‘焰起烬屋’，视之为‘错谬’，科学院那帮人，却反向利用，专研这‘错谬’之力，将其放大、精炼，这才有了‘破天雷’！”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抓住了一条至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