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站在院中，秋风拂面，他却觉得后背隐隐发烫。
内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开，久久不平。
“怀有杜荷之子”——
这几个字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清晰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杜荷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地上是碎成几片的茶盏，茶水洇湿了青砖，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内侍。
杜如晦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内侍拱了拱手：
“劳烦中官跑这一趟。此事老夫知道了。”
内侍又朝杜如晦行了一礼：
“杜相，陛下说了，这事真假难辨，明日朝议再定。您老心里先有个数。小人告辞！”
说完行礼，转身离去。
院门合拢。
杜如晦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院子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转身回正堂叫仆人。
“把老二叫出来。”
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杜荷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进正堂。
杜如晦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
杜荷站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说话。
“几个月了？”
杜如晦忽然开口。
杜荷的身子微微一颤。
“儿……儿……”
“我问你，几个月了？”
杜如晦的声音仍然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杜荷的喉咙动了动：
“儿跟她有四个月了。”
“王家庄别院？”
“是。”
“每个月都去？”
杜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杜如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怒，不威，只是看。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知，倭国公主。”
“你知道她想干什么吗？”
“想偷火药配方。”
“你知道她利用你吗？”
杜荷不说话了。
“不知”
杜如晦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说怀孕一两个月。”他背对着杜荷，“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杜荷沉默了很久。
“儿……儿不知道。”
“不知道？”杜如晦转过身，“你跟她在一起四五个月，每个月都去私会，现在她说怀了你的孩子，你不知道是真是假？”
杜荷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
“儿……儿真的不知道。她……她没跟儿说过……”
杜如晦盯着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失望。
杜荷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阿耶，孩儿错了！”
杜如晦沉默的坐了一阵。
“起来吧！”
杜荷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跪着有用吗？”杜如晦走回座位，坐下，“事情已经出了，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现在说正事。你觉得，这孩子，有可能是真的吗？”
杜荷站起身，低着头，想了很久。
“阿耶，儿……儿觉得，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几个月，她确实……确实跟儿……”
杜荷说不下去了。
杜如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那她为什么一早不说，现在才说？”
杜荷一愣，不明白父亲的话。
“她被抓了，要死了，才说怀了你的孩子。”杜如晦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想想，她是真想求陛下饶命，还是另有所图？”
杜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贞子骗过他，利用过他，把他当傻子。
可现在，她要死了，却说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是真的？
还是又一个圈套？
“儿……儿不知道。”
杜如晦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喜欢她吗？”
杜荷愣住了。
喜欢？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一次见贞子，是在宴会上。
她穿着倭国服饰，笑起来眉眼弯弯，和那些板着脸的大唐女子完全不一样。她主动跟他说话，夸他年轻有为，赞美他的诗才！
后来，她约他出去。踏青，赏花，喝茶，划船。
她听他讲那些炼丹的法子，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你们大唐的男人真厉害，懂得这么多。
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公主都看得上他，公主都喜欢他。
他甚至想过，要是能娶了她，那该多风光。
可现在呢？
她骗了他。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儿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