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仿佛自亘古的寒铁中挤出,一字一句,都带着斩断万物的决绝。
渡影郎的目光穿透忘川的重重迷雾,死死钉在舟娘·渡忘身上,他背负的那具空舟之上,“斩影”二字像是两道凝固的血痕,散发着无尽的死寂。
“天律如刀,悬于万魂之上,你明知不可违,为何还要渡?”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刹那间,百道凄厉的尖啸撕裂虚空!
无数扭曲的、破碎的残影自他体内爆射而出,如同一群被囚禁了万年的恶鬼,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些皆是他曾亲手斩断的游魂之影,本该魂飞魄散,却被他以秘法拘在体内,此刻在忘川的风中疯狂哀鸣,每一声都充满了无法解脱的痛苦。
“听到了吗?”渡影郎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病态的怜悯,“影在,则苦海无边。影断,则魂归寂灭。我斩影,不是为了杀戮,是为让他们……不再痛!”
她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根由无尽思念凝成的影桨,缓缓插入身下的忘川河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仿佛来自世界原初的低沉共鸣。
以影桨为中心,整条忘川长河的亿万游影,在这一刻齐齐震颤,仿佛沉睡的巨龙,被唤醒了心跳。
也就在此时,星田的最深处,一道佝偻的身影缓步走出。
归影婆满是皱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布袋。
她来到忘川之畔,对着那万影共鸣的中心,轻轻打开了袋口。
霎时间,万千无主之影如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那不是渡影郎斩出的痛苦哀嚎之影,而是一道道虽残破却执拗的念想之影——有纸人挥动着断臂,仿佛仍在清扫着庭院的落雪;有墨生凝聚成一抹残锋,刃口依旧闪烁着守护的寒光;更有符娘之影,在烈火焚烧的形态中,依旧维持着结印的姿态……
它们都因“被记得”,而未曾消散。
“渡影郎,你看清楚。”归影婆的声音苍老而悠远,“这些影,不是你斩得了的……是他们自己,选择活下来的。”
万千守诺之影发出无声的呐喊,如百川归海,悍然汇入舟娘·渡忘座下的影舟!
轰——!
影舟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舟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不过眨眼之间,一叶扁舟竟化作一条横贯整个忘川的影舟长河!
舟身的每一节,都由一段刻骨铭心的“守诺之影”铸成,坚不可摧,气势磅礴!
“放肆!”天外传来一声怒喝。
忘川判手持一面镌刻着古老律法的残碑,碑文光芒大作,引动天地法则,欲召“引魂律”将这逆天之舟彻底镇压。
然而,就在那煌煌天威即将落下的一刻,一个怯懦的声音自舟尾响起。
影断童呆呆地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脚下,又看了看那些在影舟长河上沉浮的、拥有着各自形态的残影,忽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我……我……也能有影吗?”
她将那引动万影的影桨,轻轻地、轻轻地,点在了童儿的额头。
刹那间,一幅画面在童儿眼前浮现——北漠的荒芜小院里,风雪正紧。
一个叫阿丙的纸人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扫帚,将门前的积雪一遍遍扫开,口中反复低语着一句承诺:“下雪了,门前滑,我等你回来,一起守门。”
随着那句低语,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自虚空中悄然凝出,如一条温暖的丝带,缠上了童儿冰冷的手腕。
他颤抖着,缓缓抬起手,借着影舟长河自身散发的光芒,看到了那道属于自己的、淡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我……我有影了。”童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
这一幕,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渡影郎的心口。
他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那道新生的微影,瞳孔急剧收缩。
在那道影子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万年前被亲手斩断的、那一道名为“归家”的执念。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
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痕赫然出现在他心口,那伤痕漆黑如墨,没有流血,却散发着比忘川河水更深沉的死气。
那是他自己的“归影”,被他亲手斩断,又亲手封印在体内。
“我斩了它!我明明已经斩了它!”他嘶声力竭,脸上满是疯狂与痛苦,“可它为什么……为什么还在痛!”
话音刚落,那横贯忘川的影舟长河竟仿佛有了生命般,猛然倒卷!
一道由无数纸人、墨生、槐翁之影交织而成的巨浪,裹挟着万千“被记得”的温暖与执着,朝着他当头拍下!
渡影郎立在原地,竟没有半分躲闪。
他失神地望着那道影浪,任由那温暖而厚重的力量扑向自己。
刹那间,他“看”到了。
不再是影断魂灭的痛苦,不再是无尽轮回的折磨。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