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还没有倒下。
柳昭的目光落在他剑尖一点白光上。剑光微弱,这漫天黑雾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亮着。
遇强则强。
她想起小道士的话。剑修的修行,有时取决于对手。对手强一分,剑意就强一分。这道理她懂,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有意思。
可是要伤乌魔,这一点剑意可不够。
果然,下方又传来一声怒啸。乌魔周身的黑雾骤然翻涌起来,旋转汇聚,形成风暴般的漩涡。
漩涡越来越大,极速向四周扩散。
巨斧高举,天光瞬息暗沉。
沈禾朗被乌魔威压扼住,宛如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天而降,压在他身上。
他双腿发颤,脊背弯曲,整个人像是要被压进地里。
他咬牙,将玄光剑贯入地面。
剑身没入石中,他双手握紧剑柄,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心跳越来越快,喉间腥甜,他感觉到血液在他的胸腔翻涌,嘴里满是铁锈味。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襟上,滴在握剑的手上。
他撑不了多久了。
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死在魔界?
好在师妹已经逃走了,他希望她是寻到了生路……
他若真死在了魔界,他的魂魄会不会就此灰飞烟灭?
灵山便是真来了人,也不能将他的尸骨带回琼州。
爹娘……
他想起了琼州的春花,想到了母亲的脸,想起她送他上山那天的眼睛。
她没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弟弟……秦先生……他们若是知道他死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谁都见不得他的尸骨。
今日,就是他的死期了么?
威压又重了一分。
他的脊背又弯下一寸,双膝开始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一寸又一寸地往下陷落。
他的双膝跪到了地上。
膝盖砸在碎石上,尖锐的疼痛从膝盖传来,更多的血从双耳流出来,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立誓要求道心。
到今日,终结了么?
此时此刻此地。
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当然不是今日!
他张开嘴,血从嘴角涌出来:“剑来!”一开口,整个胸腔宛如由巨力碾碎,每一口呼吸都如万剑穿心。
“不自量力的道士。”乌魔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它的瞳孔往下一转,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小的血人。巨斧高举,黑雾暴动,汇聚成风暴般的漩涡。
沈禾朗的长发被狂风卷起,散乱地飞舞。道袍猎猎作响,将要被风撕碎。
斧刃即将落下。
不妙。
柳昭垂首,正准备屈指一弹。
下一刻,浓浓黑雾之中骤然迸出一线纯白剑光。
剑光一瞬亮极了,如同倾泄而出的雪芒皆汇聚一线。
一声清晰的龙啸划破暗空。剑意破雾而出,直冲云霄,萦绕在巨斧周围的黑暗被剑光劈开。
乌魔瞪大了眼。它不甘地再次挥斧,斧刃裹挟着翻涌的黑雾朝那剑光斩去,却被挡住了。
剑光与巨斧相持在半空,寸步不让。
剑芒过处,黑雾渐渐溃散。
血雾与剑气萦绕在一起,将沈禾朗整个人裹住。他立在乌魔脚下,浑身是血,脚下的碎石已被鲜血染红,剑尖抵在地上,血顺着剑身往下流,在地上汇成血泊。
可他并未倒下,龙纹白光在他身后围绕,宛若飞龙盘桓。
若无此一剑意,他早已不省人事。
乌魔仰头,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声震四野。
利啸若无形之箭,从四面八方而来。沈禾朗浑身一震,身后围绕的龙纹白光一瞬之间,宛若碎冰,片片破裂,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心重重一落。
沈禾朗再也承受不住,倒了下去。
身体砸在碎石上,溅起一小片血花,玄光剑就此脱手,落在不远处,剑身上的光晕明灭,渐渐黯淡。
眼前,巨斧遮天蔽日,再度落下。
斧刃上的寒光越来越近。
看来,今日就是他的死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