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早读比高二早十五分钟,纵使骆静佳自觉早起,却也追逐不上他飞驰而去的背影。
她常常跟在他身后,看过他衣角被风吹得翻飞,也看过他背脊被雨淋得湿透。
是他真的那么独立,还是不得不学会一个人生活?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才被赋予自由选择的权利?
她想问,还没独立怎么办,不自由怎么做选择,以及,在需要勇气的时候拿不出勇气,又该如何。
晚风卷着夏日的暑气袭来,吹到脸上都是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绿植的味道,很闷,感觉快要下雨了,已经有人在说快跑。
他们赶在雨落之前找到了一家便利店的屋檐,周庭裕进去买了两瓶酸奶。
骆静佳看着瓢泼似的盛况,他长久的沉默已经让她忘了呼吸,她又沉下去了。
空心的气球才会浮起来,灌满烦恼的气球在下坠。
他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骆静佳在蓝莓和黄桃之间犹豫一秒,选了黄桃,并说:“谢谢。”
“你总是这么客气。”
周庭裕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喝着酸奶。
她在仰头看雨,他垂眸在看落在她脚边的水滴。
“因为我比较宽容?”他才给出回复,其实自己也想不明白,“发生都发生了,懊恼也没用。”
说是这么说,但周庭裕还是羞赧过一阵子的。
骆静佳嗯了一声,没接下去。
周庭裕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说话。
他有点郁闷。
虽然早知道她这个人就是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他还以为他们已经算得上“朋友”了呢。
店内的光落在地上,投出两道影子。
骆静佳看着短短一分钟内,周庭裕起码换了十次坐姿。
她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身上痒,但她实在没心情。
最后是周庭裕先憋不住了,问她:“怎么了?”
他早做好了骆静佳会说没什么的准备,结果她毫不犹豫
地坦白:“我家里人想让我读南大,但我想去京都。”
周庭裕心一沉,先想到的是她的高考分数——就算她去了南大的王牌专业,也是吃亏的。
他当机立断地说:“别去。”
她愣了:“别去哪里?”
“南大。”他看起来很着急,眉心皱起,手里的酸奶瓶都捏得瘪进去一角,“南大很好,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她磕磕绊绊地陈述:“可是南大离家很近,我平时回来也方便,毕业后也方便兼顾家人和工作,而且我听说现在很多学校和机关单位背地里会为本地的南大毕业生开绿灯……”
“所以你以后是想回南城工作?”
骆静佳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梦想,是他先入为主了。
周庭裕眉头松了些,“你想当老师?或者公务员?”
可回应他的却不是肯定,而是沉默。
周庭裕张张嘴,欲言又止。
骆静佳憋出一句:“他们希望我能留下来。”
“不留会怎样?”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
骆静佳又愣住了。
她倒是没想过会怎么样……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就是她和周庭裕之间的某条鸿沟。
天生的性格差异,和不同的成长的环境,造就了两只不同的鸟儿。
骆静佳抿抿唇,“总之反抗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乐了,都用上反抗这个词了。
“骆静佳,我不是想怂恿你起义。”周庭裕很客观地说,“只是读书真的很辛苦,我希望你做的决定可以对得起你高三每一个咬牙坚持的瞬间。”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填志愿的时候,我爸妈各执一词,一个希望我去京都,一个希望我去西城,表面上都是为我好,实则是在抢主动权。他们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想的不是我的人生,而是输赢。后来我考上了京科大,我高兴得恨不得放鞭炮,但我妈却觉得我选择了我爸,半年没和我说话。”
骆静佳捏着酸奶瓶,融化的水珠沁入她的掌纹。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填志愿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已经剑拔弩张了。我不希望父母吵架,却也不想对不起自己。毕竟文科状元听起来风光,实则要吃好多苦。我每天四点钟起床,晚的话甚至一两点才睡觉,经常会有‘真的要学吐了’的感觉。人人都说我聪明,可是聪明只是起点,聪明不能代替努力。所以我就想啊,我这么拼命,可不是为了讨好谁、满足谁的愿望的。”
“我决定北上,非要说的话,我是选了我自己。”
他从她脚畔的雨滴中抽回视线,说到这里,狠狠地吸了一口酸奶。
骆静佳看他陷下去的两腮和清晰的下颌线,突然好奇蓝莓味好不好喝。
周庭裕双肘压在膝上,目视前方。
“我知道你的努力不比我少,能考上我们高中,高考又能考出这个分数,你很了不起。”他肯定着她,“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乐园。”
他们的门票并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命运的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