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供她参考。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他用小字注了疏解。末了附了一句:若有不明,可再来问。
她将信折好,缓缓想着。
既然如此,那张应殊应当早就知道自己是翟堰的前未婚妻。可从他在别苑那回帮她躲翟堰到如今一一从没提过。多日前,张应殊把修撰好的书目呈了上去。绍章帝翻了几页,搁下书,说了一句:“张卿家的子弟,果然不堕家风。”次日旨意便下来了。授秘书省著作郎,从四品。旨意里说得明白一一专司修撰,校理群书。
他还未正式上任,这几日却已在秘书省官署里与同僚们忙开了。前朝的旧籍、本朝的典章、各州府呈上来的图经地志,堆了半间库房,要一本一本地清点、分类、编目。同僚们多是须发斑白的老翰林,骤然来了个年轻公子,又是张家的嫡长,起初都有些观望。不过两日下来,见他最早到、最晚走,遇上拿不准的条目便躬身请教,那些观望便渐渐化作了赞赏。叔父得知他被授官,特意把他叫去。
“这是皇恩浩荡。"张恭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张应殊应了。
两人都清楚。圣人苦霍相久矣。这段时日霍嶂病重,圣人与霍党在朝堂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两个隔着一张桌子掰手腕的人。谁也没有把谁压下去,可桌面底下,每一根木纹都在发颤。给他一个从四品的秘书省著作郎,不高,也不低。高了,霍党不会答应。低了,便是寻常荫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霍党觉得不必为一个修书的官与圣人翻脸,又能让满朝看见一-圣人在用人了。张恭端起茶盏,忽然咳了一声。
“前几日的赏花宴一一"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你可有言谈相契之人?”
张应殊垂下眼睫。
“并无。”
张恭的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
“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你的发妻是张家的主母,品性、门第、才学,一样都含糊不得。"他顿了顿,“这几日你叔母去荣家做客,见了荣家四娘子。回来便赞不绝口,说那孩子大方知礼,进退有度。”张应殊闻言道:“叔父费心。此事不急。”张恭看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说。应殊的性子他知道一-看着温和,拿定了主意便是一堵墙。旁人是砖砌的,还能拆。他这堵是整块石头凿的,连条缝都没有。
只能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起另一件事。
“本宗那边传了信来。你父亲在清河又病了。”张应殊的目光微微一动。
“信上说,入春后便不大好,咳了半个多月。本宗那边的意思是,若是你愿意,便把他接来京师将养。"张恭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是轻缓,有劝说的意味,“清河的医官,到底不比京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不必了。"张应殊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沉了太多年的水,泥沙都沉到底了,表面只剩一片不动声色的清,“清河山清水秀,适合养病。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过来。”
张恭看着自己这个侄儿,想起往事,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还有一事。"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如今在秘书省忙着,族学那边便不必再去了。那些子弟一-"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日你没去,他们很是憾然。”
话音方落,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隔着几重墙,听不真切,却实实在在是欢呼。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兄长不来授课了"之类的只言片语,被风一吹便散了。
张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张恭咳嗽了两声,比方才那一声响得多。
张应殊恍若未闻那喧闹声,只应道。
“好。”
张恭缓过那阵尴尬,忽然又想起什么:“我听管事说,每隔三日便有外头的信送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应殊身上,“你在外头也收了学生?这段时日若是太忙,不妨也停一停。”
张应殊抬起眼。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把他的眉眼也映得明明暗暗。
“不必。"他的声音仍旧温和的,却答得毫无犹豫,“我尚有余力。”张恭看了他一眼。应殊说有余力,那便是有余力。至于那个每隔三日便来信的“学生″是谁一-应殊不说,他便不该问。从叔父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张应殊回到自己的书房,在案后坐下,翻出一卷古籍,却没有看进去。
她应当今日会送信来。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周安把信递了进来。他搁下书,正要拆一-周安又补了一句:“公子,翟公子他们也来了,快到门口了。而且一-"周安的声音压低了,“翟公子好像看见了方才那位送信的姑娘。”张应殊的手微微一顿。
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在他指尖下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往书册底下推了推。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门外。
翟堰走在前面,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少年人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几分阔挺。计子陵跟在后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金粉点翠,摇起来便是一片流光。
翟堰本是来同张应殊说西境屯兵一事的。甫一坐下,茶还没喝,话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