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理直气壮的、毫不遮掩的“我想要"的眼神一-与当年秦令华从他手里抢酒盏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把酒坛子往身后挪了挪。“听你舅母说,你近日的课业不错。“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是那副肃然的调子,可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握着那只酒坛子的系绳,握得紧紧的。秦式微抬起眼,唇角弯了弯。眼底的青黑还没消,笑起来时便显得有些狡黠。“是舅母教得好。二舅父若是想嘉奖我一一"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飘,“让我尝尝这酒便可。”
秦正泽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他垂下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极要紧的事。
″…拿酒盏来。”
片刻后,秦式微看着面前那只酒盏。盏底浅浅地铺着一层酒液,不足半个指节深,刚刚够润湿舌尖。
她抬起眼,看着秦正泽。
秦正泽面不改色。“我也只有这一坛。少些喝。”行吧。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酒液入喉的那一瞬,她眼睛一亮。她娘还没有骗她。
味道极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正泽手里那只粗陶坛子。秦正泽正把酒坛往身后藏,动作看上去自然得很一一一只手背在身后,宽袖垂下来遮住了坛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方肃然的神色。
秦式微默默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她看上去很像是贪酒喝的人吗?“给我再来半杯吧。”
她又磨了许久。秦正泽被她磨得眉心心那道竖纹都快拧成了川字,终于又给她斟了半杯。这一回比方才还要浅些,酒液刚刚没过盏底,晃一晃便见了底。“再不能多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律令。秦式微端起酒盏,这一回没有急着饮。她拿指尖贴着盏壁。“这酒可还能再得?“她问。
秦正泽沉默了片刻。片刻里,他看着香案上那幅画,画上的红衣女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在嘲笑他藏酒藏得那般小气。“应是不能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酒是我一位故友所酿。此人早已去世,方子也没有传下来。我在家中存了几坛,喝一坛便少一坛。秦式微看着那只粗陶坛子。
如此好酒。失传了,真是可惜。
入了五月二十,梁映荷的铺子终于开了张。铺面在东市,位置不算最热闹的那一截,却也离得不远,拐过街角便是卖绸缎与香粉的几家老字号,来来往往的女眷极多。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头写着“映月坊"三个字,是梁映荷自己起的名字,说既是酒铺,取个“月"字应景,又暗合了自己的名字。左右楹联各题一句:“酿花成露,汲泉为酒;邀月入樽,与君同醉。“字是请人写的,算不上名家手笔,胜在清秀端正。
秦式微带着泉生下马车时,便见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女眷。有梳着堕马髻的年轻妇人,有戴着帷帽的闺秀,也有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提着食盒在门口排队。
铺子里头的陈设也与寻常酒铺不同,没有黑漆漆的柜台和半人高的酒坛,倒是摆了几张花梨木的小圆桌,桌上铺着藕荷色的桌巾,每桌一只细颈瓷瓶,插着时令的凤仙与茉莉。靠墙的架子上,酒坛子不是贴着红纸写“五年陈酿”,而是挂着小巧的竹牌一-桂花酿、梅子酒、玫瑰清露、松醪、竹叶春,每一个名字都用簪花小楷写就,系在一截麻绳上,晃晃悠悠的。梁映荷正站在柜台后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精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头发挽成利落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大约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正给一个穿藕粉色褚子的年轻妇人介绍酒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盏,语速不疾不徐,面上带着三分笑。
“这坛桂花酿用的是去年秋日头茬的金桂,糯米是衢州产的,粒粒饱满。娘子闻闻这香气一-是不是比市面上寻常的桂花酒多了几分清甜?那便是发酵时日掐得准,早了则淡,晚了则腻。这分寸急不得的。”那年轻妇人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当即让丫鬟掏银子买了一小坛。梁映荷收了银钱,让伙计把酒坛用油纸细细包好,又附了一张写着饮用与贮藏法子的花笺塞进包袱里,方才抬起头来,朝秦式微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看她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大掌柜的架势。秦式微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坐下。泉生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没过多久,门口又进来两个穿宝蓝色精子的妇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一进门便朝架子上那些挂着竹牌的酒坛子张望。梁映荷迎上去,几句话的工夫便把人引到了里间一-里间摆的是几坛"珍酿”,价钱比外头贵出一截,可那两个妇人连价都没怎么讲,一人抱了两坛走。难怪生意这般好,上回梁映荷同她说那活菩萨姓周时,自己也是讶然。这些时日学世家族谱,周家是京中出了名的枝繁叶茂。嫡支庶支加起来,光是这一辈未出阁的小娘子便有七八位,更不用说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娶了周家女儿的世家更是遍布朝野,姻亲网络盘根错节。梁映荷的铺子能在世家女眷中传得这般快--周家的姐妹姑嫂,便是京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