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肇的病情,并没有明显好转。
邓绥在天子身边日夜守候,亲自为昏睡中的刘肇擦拭额角的汗,又喂服汤药,还留意着太医令的每一次诊脉,和每一次商议。
过了两三日,邓绥的疲惫已经无法掩饰了。但她的动作始终轻柔细致,不敢有半分懈迨。
何况,她还要偶尔与郑众等人,讨论案情。
郑众也曾琢磨,为何天子强调,邓贵人可以参与石散一案。
多年前曾发生过一件事。有个叫吉成的宫人,服侍她的人对她心怀恨意,便制作桐人,写上邓绥的名字并埋藏了起来。后来事发,掖庭审讯时,这些侍从们却都说是吉成做的。但邓绥却说:“我曾对吉成有恩,吉成虽然出身低贱,但平日里从未有过恶言,今日之事却一反常态,不合情理。”于是便亲自召见吉成,对此事反复核实,最终查明是她的侍从们所为。
从此宫中就认为邓绥懂法度,能断案。但是,许多年来,邓绥也没有再参与过此等事。小皇子夭折事发,天子也未征询邓贵人的意见。
现在,让她暂时主持后宫事务,大概是因为阴后家人卷入石散案,应当避嫌。可石散案也让邓贵人参与……
恐怕天子不是想看她会不会断案吧!
天色再次暗淡下去,刘肇的食欲终于明显好转,也基本上不再发热。
“贵人连日辛劳,身体消耗太大,现在陛下无大碍,贵人还是多加休息为妙。”太医令担心邓绥的身体,劝她回寝宫。
邓绥与郑众简单商议之后,才与众人行礼,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
郑众和太医令不约而同地目送邓贵人离去。
她身高七尺二寸,比阴后高了许多,并且被宫中称赞“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即使是劳累过度,也一样光彩照人。
回到宫中,邓绥先是用了夕食。这是她两日来的第一顿饭。
之后,贴身婢女赵玉便端着温水与锦帕上前,准备伺奉她洗漱安寝。
殿内灯火昏黄,异常安静。邓绥缓缓坐下,任由赵玉伺奉。
赵玉的动作比平日更显小心翼翼,周围侍立的其他几名宫女互相眼神示意,与平日不太一样。
邓绥何等聪明,早就发现了端倪。她抬手轻轻按住了赵玉的手,问道:“赵玉,这寝宫中有何异常,为何我觉着,你们都有些心神不宁?”
赵玉干脆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哽咽:“贵人……奴婢不敢说。”
邓绥微微皱了皱眉说:“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有何事不能直言?但说无妨,无论何事,我绝不怪你。”
赵玉抬起头,看着邓绥的眼睛,咬了咬牙,终于凑到了邓绥耳边。
“是……是皇后殿下,在宫中发怒,说待她得意之日,定要……定要将邓氏满门诛绝,令邓氏,再无遗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邓绥看着前方跳跃的灯焰,片刻之后,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抽泣着说:“我自入宫以来,伺奉皇后,从未敢有半分不敬,事事以皇后为尊,只望能得皇后欢心,和睦相处。奈何……奈何竟不能得上天庇佑,反而获此大罪……”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不过寸许高的白色瓷瓶。
赵玉盯着邓绥的手,明显开始慌张。
“古礼,妇人虽无必须从死之义。”邓绥仿佛是在对赵玉说话,“然昔日周武王有疾,周公旦乃撰文祷祝,愿以己身代武王受疾。楚昭王病笃,越姬为实现昔日‘王薨,妾愿相从’之心誓,果真自尽以殉。”
“我邓绥今日,别无他法。唯有一死。上可报陛下往日恩宠,中可解我邓氏宗族眼下之灾祸,下亦可不使阴皇后受人彘之讥。”
看看,到死还在考虑,别让阴皇后受到吕后那样的恶评。这邓贵人真的是贤。
说罢,她拔开那小瓷瓶的木塞,抬手便要往口中倒!
“贵人不可!”赵玉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打落了瓷瓶。
“贵人万万不可啊!”
“还给我!”邓绥泪如雨下,伸手欲捡起瓷瓶。
赵玉将瓷瓶一脚踢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贵人糊涂!您若就此去了,让我等奴婢如何自处……”
左右婢女内侍一起下跪,与赵玉一同劝谏。
但邓绥依旧神情悲戚,似乎完全听不进去。
赵玉心念电转,情急之下随口编了个瞎话:“而且……方才贵人用夕食时,有使者悄悄来过,说陛下已然痊愈!贵人,您怎能此刻弃陛下而去?”
邓绥说:“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赵玉斩钉截铁地保证,“想必明日,贵人再去德阳殿,便能见到陛下清醒了!”
邓绥怔怔地看了赵玉片刻,说:“你定是为了让我安心,诓骗于我。”
但她终于不再去寻那瓷瓶。赵玉心中巨石落地,扶起邓绥,好生安慰了一番,伺候她安寝。
待邓绥睡去后,赵玉悄悄退出寝殿。并未休息,而是找到了几名相熟的、不在值的宫女,有阴后宫中的,也有其他各宫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