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河城与洛书门隔山相望。
空霁略一思索其中关联，当即颔首应允。
打听洛书门的消息顺利得出乎意料。
客栈掌柜先前收了实惠，爽快指明上山路径。空霁见状心底先沉了几分，这般轻易便能寻到，反倒让他不抱多少期待，暗暗预感此行多半徒劳无功。
据掌柜说，洛书门算不得什么正经门派，只是附近山里的一个小隐修处，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常年守在山里不出来。山下百姓要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城里大夫看不好的，就拎些米面粮油上山求药，他们分文不取，只收些日用吃食。
做派反倒像隐世清修的古刹，不像修仙宗门。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山道荒草蔓生，只踩出一条勉强容一人过的窄路。爬到第一个山头，才看见后面真正耸立的主峰。辗转迂回足足三个时辰，才在半山落脚处寻到一处破败院落。院门木楣上“洛书门"三字漆皮剥落褪色，木框裂痕纵横，两扇山门随意敞着，院内静悄悄的，不闻钟鸣，也无修士练功的动静。两人缓步踏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梨树，边角辟了几亩薄田，种着青菜萝卜，长势倒是喜人，郁郁葱葱的。
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弟子正弯腰锄地，见了生人也没半点惊讶，手里的锄头都没停。
一名年岁稍长的男子在裤腿蹭去掌心泥土，神色拘谨地上前问话：“二位是修士，还是山下过来求药的乡民？”
空霁刚要沿用此前入城写生的说辞搪塞，里屋忽然飘出一道沉静女声：“两位，请进屋一叙。”
他下意识侧目看向越青绝，只见她眉间褶皱愈发深重，神色冷敛，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不等空霁出言问询，她便抬步先行，淡淡丢下一句：“进去。”空霁连忙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案后端坐着一名样貌平和的中年妇人，周身灵力敛藏至深，半点修为气息外泄不出，深浅无从窥探。
见二人入内，妇人抬手指向案前两张木椅，语声温和平稳：“在下巫寿，现任洛书门掌门，请坐。”
空霁忙道：“巫掌门，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我知道。"巫寿平静地打断他，“你们是为水莲来的。”空霁闻言微怔，越青绝从容落座，端起桌上茶盏浅啜一口：“掌门既然知道，便直说吧。”
“水莲当年在我洛书门住了两百二十六年，终究还是执意要逆势抗衡天道，结局终究凄惨。“巫寿浅浅一笑，开篇一句话便惊得空霁心神骤震。“若非与万道宗有旧，只怕她辞别山门之后，便已经直面了最后的结果。”空霁拧眉：“什么是最后的结果？”
巫寿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忽而转头望向墙面悬挂的龟甲古图，话锋一转：“我们洛书门，世世代代都是为了守护洛书而活。”她抬手一点，那幅龟甲图骤然亮起淡银色的微光，九道莹白的细线顺着龟甲的纹路流转，最终拼成一个完美的九宫阵列。“上古神龟背负洛书现世，甲面九数，不单刻录过往尘寰诸事，更将往后万世的重大宿命尽数封存。参悟洛书者，可观众生生死起落、王朝更迭兴衰，就连天道的缘起与覆灭，亦能窥见端倪。”
“千年前，水莲云游途经此地，落脚门中，潜心参研洛书百载，从中窥破天地隐秘。天道本是依托万物应运而生的天地法则，运转亿万年之后，竟自我滋生灵智。袍想要挣脱天地桎梏，最简捷径便是吞蚀即将踏足真仙境界的顶尖修士，借修士本源壮大自身。”
空霁心口一缩，呼吸陡然滞住，满心不敢置信。越青绝侧眸掠过他失魂的模样，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的神色。
巫寿继续道：“彼时水莲已然修成大乘，纵然从洛书中窥见自己注定的命途，仍旧不肯俯首认命，毅然按期渡劫。就在天道即将吞噬她神魂本源的刹那，她拼尽毕生修为撕裂一方秘境空间，就地坐化，留下绝笔。”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悲悯，话中无一丝遮掩，平铺直叙，不过刹那便将两人寻了百年的真相尽数告知。
突如其来的宿命真相轰然砸落，空霁僵在椅上半晌失神，一时消化不了这沉甸甸的定论。
这时，越青绝放下手中的杯盏，问道：“既如此，洛书可曾有言，此局当何解？″
巫寿缓缓道：“需天生身负先天剑骨之人，修行抵达大乘境界，而后以身铸剑，以自身骸骨为剑锋，神魂为剑引，方能一剑斩灭天道旧日，迎来新生。”身负…先天剑骨之人？
这番话如惊雷劈向头顶，震得空霁心心神俱裂。他猛地挺身站起，周身温热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面容惨白如纸。“你是说……要我献祭自己？”
巫寿轻轻点了点头。
空霁喉头几番滚动，茫然追问：“倘若……剑成，总要有执剑之人，那执剑人又是谁？”
巫寿缄口不语。
空霁慢慢转过身，视线定定落在身侧，嗓音发哑：“难不成……执剑之人，是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