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握着画笔的手抖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就像吴哲在白石洲被人踢飞了小板凳，就像林天被张峰指着鼻子说“技术一文不值”。
这就是现实。你的梦想在规则面前有时候就是一堆违章垃圾。
“我……我只是想把这墙弄好看点。”马丽小声辩解道，声音有点发虚。
“好看？你觉得好看就好看了？”胖子走过来，一脸嫌弃地看着墙上的猫和奥特曼，“这叫视觉污染！这叫乱贴乱画！赶紧的，把你那桶东西收了！明天之前，把这墙给我刷白了恢复原状！不然罚款两千！”
刷白。
恢复原状。
恢复成那个贴满“重金求子”和“专治性病”的原状吗？
马丽看着墙角那只刚画好还没来得及点睛的橘猫，眼眶突然红了。她不想哭，但那种委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默默地弯下腰准备收拾地上的颜料桶。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慢着！”
马丽一愣，胖子也是一愣。
只见人群分开，一个头发花白，手里摇着蒲扇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这是住在胡同口最难缠的王大妈，平日里谁家狗多叫一声她都要骂街的主儿。
王大妈走到马丽身前，用那把大蒲扇指着那个胖子执法队员：“我说小刘啊，你这就不讲理了吧？”
“王大妈？您这是……”胖子显然认识这尊大神，气势稍微弱了一点。
“这姑娘画得多好啊！怎么就破坏市容了？”王大妈指着那面墙，“你睁开眼看看，这墙以前啥样？那是人看的吗？全是那是啥玩意儿广告！我家小孙子天天路过都问我，奶奶啥是‘包小姐’？我都不知道咋张嘴！”
“现在呢？多俊啊！有猫有鸭子还有奥特曼，看着就喜庆！这叫啥来着……”王大妈卡壳了，转头问旁边的小年轻。
“文化墙！艺术！”小年轻赶紧接茬。
“对！这叫艺术！”王大妈腰杆一挺，“这姑娘是在给我们搞艺术建设！没收你们一分钱，你还要罚款？还要刷白？你刷一个试试？你要敢刷，我就去你们队里躺着！”
“就是！不能刷！”
“这画得多好啊，我看着心里都敞亮！”
“那办证的广告贴了三年没人管，人家画个画你们倒来劲了？”
有一个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刚才还缩在后面的大爷大妈们，此刻仿佛都被那个“奥特曼”附体了。卖葱的胖婶、修车的李叔、流鼻涕的小孩，一个个都围了上来，把马丽护在中间。
他们不懂构图，不懂色彩，不懂什么后现代主义。
他们只知道，这面墙让他们那个破破烂烂的家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了。他们只知道，这个蹲在地上画了一下午的姑娘是好人。
胖子执法队员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脑门上冒汗了。
在这个胡同里，得罪了王大妈比得罪局长还难受。
“行行行，各位大爷大妈，消消气。”胖子擦了擦汗，语气软了下来，“我也没说一定要罚款嘛。但这毕竟是个程序问题……既然大家都喜欢，那这算……算社区文化改造试点？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王大妈哼了一声，像个斗胜的公鸡。
胖子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心里嘀咕：画得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人群散去。
王大妈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马丽，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慈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硬塞到马丽手里。
“闺女，别怕。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提我王桂兰的名字。”
马丽握着那个苹果，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在大城市的设计公司里，被当成一颗随时可以替换的螺丝钉；而在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里，她被当成了一个宝。
“谢谢大妈。”马丽擦了擦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啥。闺女，你明天还来不？”那个流鼻涕的小孩拽着她的衣角问，“奥特曼还没亮灯呢。”
“来。”马丽重重地点头，“明天一定来。”
那天晚上，马丽没有回家。她就坐在那面墙下，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给那个奥特曼画完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笔——胸口那个湛蓝色的能量灯。
她突然想起了杨明宇。
如果杨老师在这里，他一定会笑着说：“看吧，马丽。艺术从来不是为了取悦那些坐在高楼里的人，艺术是为了抚慰那些脚踩在泥土里的人。”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破旧的墙皮，鲜活的涂鸦，还有旁边那个没吃完的苹果。
配文只有八个字：
“不做乙方，只做自己。”
第二天，这面墙火了。
不是因为什么媒体报道，而是因为住在幸福里的居民们自发地成了“自来水”。他们拍照发给亲戚，发到网上，配文都是满满的自豪：“看，这是咱们小区的墙！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