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晨钟,今日听在钟毓耳中,格外沉闷刺心。
那位素来与他不睦的秦御史,手持玉笏,出列奏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田产虽微,王法事大。民为邦本,岂容豪强肆意侵夺?如今证据确凿,恶徒虽已伏法,然其所以敢如此猖獗,无非倚仗相府威名!”
“丞相大人日理万机,或于细微家事有所疏漏,然疏漏至此,致使家人仗势欺民,损及朝廷威信,动摇百姓对法纪之信,岂能谓无失察之责?”
“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为?望陛下明察!”
每一个字,都象淬了毒的针,扎在钟毓的心上。
他位列文官之首,站在御阶之下最前方,能清淅地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背上!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与羞辱而剧烈起伏,握着玉笏的手指节发白,几乎要将其捏碎。
秦御史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
春熙的表弟强占民田,逼死苦主,家人千辛万苦告上了官府,字字泣血。
那混帐东西竟然打着钟家的旗号,为外面作威作福!
他眼角馀光瞥见队列中的儿子钟云清。
钟云清垂首而立,身影僵硬,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骤然绷紧的肩膀和微微低下的头颅,已足以说明他此刻所承受的压力与难堪,只会比身为父亲的自己更甚。
……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目光缓缓扫过钟毓,又掠过钟云清,最后落回秦御史身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秦御史所奏,朕已然知晓。钟相。”
钟毓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
“臣在。”
“家事不宁,何以安国事?”
“卿为百官表率,更当谨言慎行,约束亲族。此事虽系远亲妄为,然终与相府声名有碍。望卿日后深加检点,勿负朕望。”
皇帝的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意味,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提点”,落在钟毓耳中,却不啻于最严厉的申斥。
这意味着,圣心已有不满,他钟毓乃至整个钟家,因这桩糟心事,已然失分。
“臣治家无方,御下不严,致使家门蒙羞,有负圣恩,徨恐至极。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钟毓以头触地,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退朝后,钟毓几乎是一路疾步,面沉如水地走出宫门,登上马车,未曾与任何同僚寒喧。
车厢内,他闭着眼,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从前,钟府虽非毫无遐疵,但何曾有过这般丢人现眼、直接闹到御前遭人弹劾的丑事?
娶了这样一个出身卑微、见识短浅、连带亲族都如此不堪的儿媳,不仅未能给家族带来丝毫助益,反而象是打开了一个晦气的匣子,麻烦接踵而至——
内宅不宁,婆媳失和,儿子消沉,如今更是累及他的官声,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钟毓猛地一拳捶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痛心与愤怒。
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觉到,这桩由儿子一意孤行、甚至不惜搬来圣旨强压而成的婚事,象一道不祥的阴影,正悄然笼罩在钟府上空,带来一连串令人措手不及的霉运与打击。
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丞相府内,得知消息的丞相夫人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对春熙的厌憎达到了顶点。
而钟云清,在散朝后独自在衙署呆坐良久,直到暮色四合。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底那个逃离的念头,愈发清淅而迫切。
昨晚,消息传回,春熙哭得梨花带雨,跪求钟云清救她唯一的弟弟。
钟云清起初还试图了解情况,想着若能调解赔偿,或可减轻罪责。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那表弟平日的劣迹斑斑、此次的嚣张跋扈,以及春熙母亲孙嬷嬷在背后纵容甚至怂恿的痕迹,一点点暴露出来。
更令他心寒的是,春熙明知其弟有错,却只是一味哭诉“家里就这一根独苗”、“定是旁人陷害”,甚至暗示他动用丞相府的权势压下去。
而自己的妻子也在努力包庇表弟,口口声声“只有你能救我们”……
钟云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与疲惫。
这就是他拼尽一切娶回来的妻子?
为何在她眼中,家族的权势成了可以肆意妄为的倚仗,而律法与公理,竟比不过她那不成器弟弟的前程?
他第一次,用近乎冷酷的语气拒绝了她:
“证据确凿,律法昭昭。我救不了他,也不会去救。钟家的名声,不能再因这种事蒙尘。”
春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瞬间充满了怨恨与绝望,嘶声道:
“你……你果然变了!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没有我的家人!当初的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争吵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都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