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大街上正热闹,李天佑挤过挎菜篮的主妇们,停在一间挂着&34;金记粮行&34;褪色匾额的铺子前,蔡全无正在店门口等他。
“王掌柜,您可算来了!”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里间迎出来,袖口磨得发亮的绸缎泛着旧年的富贵气,“还是之前说的价,连铺面带存货统共四百八十块大洋。”
金家的铺子斜对着小酒馆的幌子,中间只隔着一家剃头挑子。;金记粮行&34;匾额歪挂在门楣上,裂开的漆皮卷曲如晒干的鱼鳞。;五谷丰登&34;的木门板卸了半扇,露出里头斑驳的柜台,台面上还嵌着半截的&34;抵制美货&34;铁皮标语。
门脸统共两间宽,临街的八仙橱窗糊着发黄的报纸,隐约能瞧见里头斜倚的货架痕迹。楼梯拐角堆着霉变的麻袋,木踏板被蛀出蜂窝似的窟窿,踩上去吱呀作响似老猫叫春。二楼梁上悬着蛛网,蛛丝裹着陈年麦壳,在穿堂风里晃悠如吊孝的白幡。
后院不过丈许见方,青砖缝里钻出野苋菜,根茎把砖块顶得龟甲般开裂。墙角歪着口裂了纹的釉陶水缸,缸底沉着半截秤杆,绿锈斑斑的秤砣压着几粒发了芽的黄豆。晾衣绳上还挂着半幅蓝布门帘,破布条在风里招摇,活像戏台子上的落魄青衣甩着水袖。
最扎眼的是西墙根那堆碎瓷片,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釉光。那是去年腊月债主来砸店时,把金老太爷留下的青花粮斗摔了个粉碎。如今碎瓷堆里竟长出几株野花,鲜艳的花上沾着隔壁酒馆飘来的酒香,倒像给这破败院落点上几点颜色。
李天佑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层。木格窗棂糊的桑皮纸破了洞,漏进的光柱里浮着细尘。了叩墙面:&34;这墙得重砌,破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大梁还受不受的住。
“前两年小鬼子把粮行充作军需仓库,一斗高粱米换半斤橡子面,我爹活活气死在柜台后头。”他说着突然哽咽,踹开墙角霉变的粮袋,指腹摩挲着柜台裂痕:“光复那会儿刚进了二百石小米,美利坚的面粉就跟雪花似的往天津港飘,四十斤装的面粉卖得比棒子面还贱。我这铺子囤的二百石小米全烂在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