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欢却只是对他安抚地摇了摇头。
她接过元逸文手中的汤碗,动作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斗。
她没有立刻就喝,而是将汤碗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瞬间钻入鼻腔。
这香味纯粹,干净,带着雨后春笋和山野菌菇的清新,几乎让人无法抗拒。
她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忽然轻声开口,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旁边的钟嬷嬷和元逸文听
“这汤熬得真好,只是……”她的声音顿了顿。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她这一下停顿而悬了起来。
钟嬷嬷屏住了呼吸。
苏见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带着歉意的浅笑:“只是自怀孕以来,口味就变得格外挑剔古怪。尤其是闻不得半点陈味。”
“陈味?”钟嬷嬷不解。
“是啊。”苏见欢点了点头,她指着那碗汤,语气十分诚恳,“这汤用了老鸡吊汤,火候十足,鲜美无比。
可或许是炖得太久了,那老鸡骨子里的陈年味道,一丝丝地融进了汤里。
旁人或许尝不出来,只觉得醇厚,可偏偏我这鼻子和舌头,就对这点味道格外敏感。一闻到,就有些反胃。”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帕捂了捂嘴,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孕期反应折磨得不轻的可怜女人。
元逸文愣住了。
钟嬷嬷也愣住了。
老鸡的“陈味”?这算什么理由?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偏偏这个理由,又无懈可击!
孕妇的口味千奇百怪,别说嫌弃老鸡的陈味,就是嫌弃米饭太香的都有。
谁能说她是在撒谎?谁敢说她是在撒谎?
这既不是说汤不好,更不是说汤里有毒,只是单纯的“个人口味不合”。
既全了太后的面子,又完美地避开了这个致命的陷阱。
“这……”钟嬷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见欢将汤碗重新放回托盘,脸上满是歉咎:“太后娘娘的恩典,臣妇心领了。只是这汤,臣妇实在是无福消受。还请嬷嬷替臣妇向娘娘告罪,是臣妇身子不争气,姑负了娘娘的一片慈心。”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元逸文看着她,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震撼和疼惜。
他一直知道欢娘很是聪慧,却从未想过她竟会用这样一种冷静而聪慧的方式,替他解了这燃眉之急。
毕竟太后是他母后,他也不可能无视母后的存在。
他原本都做好了硬面刚的准备,哪里想到欢娘居然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钟嬷嬷端着那碗原封不动的汤,躬身退了出去,步履匆匆。
隔壁房间。
太后正襟危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当她看到钟嬷嬷端着那碗分毫未动的汤回来时,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怒容:“她没喝?”
“回娘娘,”钟嬷嬷将苏见欢的那一套说辞,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她闻不得老鸡的‘陈味’,喝了会反胃。”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陈味?”
她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缓缓露出一抹谁也看不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在宫里斗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机手段没领教过?
一个普通的深闺妇人乍然遇到这种局面,不吓得魂飞魄散就不错了。
就算有些小聪明,也顶多是哭哭啼啼地求皇帝出头。
可这个苏见欢,非但没乱,反而想出了这么一个刁钻又体面的理由。
这哪里是一个寻常寡妇能有的急智和胆色?
太后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女人。
她以为她只是个攀附权贵,靠着几分姿色迷惑了自己儿子的狐媚子。
可现在看来,这个女人非但不蠢,反而聪明得可怕。
真不愧是能够在夫君死后,带着两个孩子支撑起一个伯府的人。
那双曾阅尽宫中风云的凤眼,慢慢地眯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站起身将佛珠往桌上一放,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娘娘!”钟嬷嬷大惊,连忙跟上,“您要去哪儿?”
太后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了隔壁的房门前。
她没有敲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院子里昏黄的灯笼光线将她挺得笔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房间里,元逸文正握着苏见欢的手满眼都是后怕和心疼:“你刚才,真是吓死朕了。”
“我不这么说,难道让你跟太后娘娘硬碰硬吗?”苏见欢的声音还有些发软,“她是你母亲,你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太后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