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西,伏牛山馀脉,一片隐秘的山坳。
劲峭的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杨志蹲在一块巨岩后,身上复盖着枯草和伪装网,仅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平原上那条越来越粗壮的“黑色河流”——金军的前锋正在络绎不绝地开来。
他身后,一千五百骑兵静静地伫立在林木阴影中。
人马皆衔枚,蹄裹粗布,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肃杀之意,只是偶尔不安地喷着鼻息。
这些骑兵是从吴玠军中挑选出的悍卒,个个眼神锐利,面容紧绷。
“将军,金狗来得可真不少。”副手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杨志没回头,声音低沉如磐石:“多又如何?咱们的任务不是杀光他们,是让他们睡不踏实,吃不下饭,攻城的时候总得回头看看屁股后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记住吴帅的军令:袭扰为主,一击即走,专挑软肋下手——运粮队、落单的斥候、搭建营寨的民夫、远离大队的小股兵马。不许贪功,不许缠斗!谁要是不听招呼,老子先砍了他!”
“明白!”周围几个都头低声应诺。
杨志翻身上马,那匹青骢马似乎也兴奋起来,打了个响鼻。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南阳城隐约的轮廓,紧了紧手中的浑铁点钢枪。
“分散成三十队,每队五十骑,各自查找战机。
入夜后,以火光和响箭为号,到这里集结汇合。”杨志一挥手,“出发!”
如同溪流渗入沙地,一千五百骑兵分成数十股,悄无声息地滑出山坳,融入苍茫的暮色和起伏的丘陵之中。
南阳城头,北门。
吴玠与雷横并肩而立。
城下,金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划定营区,伐木立栅,人喊马嘶,一片喧嚣。
更远处,烟尘滚滚,主力还在不断涌来,那声势仿佛要将整座南阳城生生压垮。
雷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铄,指着城外正在乱哄哄安营、队形略显松散的金军前锋:“吴帅,你看!金狗远来疲惫,立足未稳,阵脚杂乱。给我三千……不,两千精兵!趁夜突他一家伙,纵不能大胜,也能杀杀他们的气焰,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缩头乌龟!”
吴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指腹感受着砖石的粗糙与寒意。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嘈杂的前锋,投向更后方已经开始有序展开、隐隐成阵势的金军中军。
那里旌旗严整,人马调动颇有章法,显然有能将在指挥。
“完颜兀术不是张俊,更不是杨沂中。”吴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是跟着完颜阿骨打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你看那些前锋似乎杂乱,但你看他们选择的扎营地点,背靠缓坡,左右有依托,视野开阔。你再细看,那些乱哄哄的民夫和签军外围,是不是隐隐有骑兵游弋?那是诱饵,也是警戒。”
他转过头,看着雷横:“此时出击,或许能占点小便宜。但一旦被其外围游骑缠住,中军精锐骑兵瞬息即至,突袭就会变成突围,甚至……被反包围吃掉。我们人少,输不起。守城,才是我们的优势。”
雷横有些不服,但仔细看看城外布置,又不得不承认吴玠说得有道理,只得狠狠一拳砸在墙砖上:“憋屈!”
“憋屈,总比送死强。”吴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南阳,为陛下争取调兵遣将的时间,不是争一时之气。杨督护已经出去了,他的袭扰,会比我们盲目出击更让金贼头疼。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轮番休息,准备好迎接明天……真正的血战。”
拂晓,凄厉的号角撕裂了寒冷的空气。
没有过多的试探,完颜兀术似乎想一鼓作气。
上百架八牛弩被推到阵前,与数十架抛石机一起,向城墙倾泻出第一波死亡风暴。
巨箭和石弹带着骇人的呼啸落下,城墙剧烈震颤,砖石崩裂,烟尘弥漫。
南阳城上梁军一共有二十门火炮。
而且都装了轮子。
在城上来回调动自如。
“火炮!瞄准弩车和抛石机!”吴玠在城楼嘶声下令:“放!”
一串火舌之后,金军的攻城阵地上顿时一片火光闪动。
然而,梁军的火炮太少,又由于金军将远程器械分散布置,效果并不理想。
随后,宋兵在金军的驱使下在弓弩掩护下,扛着云梯和简易的攻城槌,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过被填平大半的护城河。
“放箭!滚木礌石!”雷横如同暴怒的雄狮,在城头来回奔走,亲手将一块巨石推下,砸得下方一片惨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南阳的城墙远不如大名府坚固,一些地段在之前的战乱中损坏,修补得仓促。
金军显然也发现了这些薄弱点,攻击格外猛烈。
巳时刚过,西面一段城墙在连续的石弹轰击和士兵挖掘下,竟然坍塌了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