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以东八十里,通往大名府的官道。
晨雾尚未散尽,象一层灰白色的纱,笼罩着初春的原野。
泥土因连日行军被无数脚步践踏,化作没膝的泥泞,在晨光中泛着污浊的光。
风从北边来,带着黄河的水腥气和远方的硝烟味,吹得路旁光秃秃的杨树瑟瑟发抖。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正在向东急行。
队伍绵延二十馀里,首尾不能相望。
最前面是汉儿军——约两万人,多是原辽国汉民,被金军收编后充当先锋。
他们衣甲不齐,许多人只戴着毡帽,扛着简陋的长矛或环首刀,脸上写满疲惫和麻木。
汉儿军后三里,是签军。
五万馀众,更是不堪:他们大多是金军南下途中掳掠的河北、山东青壮,被驱赶着搬运粮草、推挽车辆。
没有象样的武器,许多人手中只有削尖的木棍,甚至空手。
监军的女真骑兵不时驰过,马鞭抽在动作稍慢者的背上。
再往后,队列渐渐严整起来。
渤海军三万,衣甲鲜明,步伐整齐。
这些来自辽东的战士身材魁悟,善使长刀重斧,是金军中仅次于女真本族的精锐。
他们沉默地行军,眼神警剔地扫视着两侧原野——那里有稀疏的树林、起伏的丘陵。
渤海军之后,是轻骑兵。
人马皆披轻甲,鞍旁挂弓,鞘中悬刀。
他们并不在官道上,而是分成数十股,在主力两侧三五里范围内游弋。
马蹄踏过麦田,惊起草丛中越冬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雾霭深处。
而整支大军的内核,在最后。
八千铁浮屠和两万拐子马。
铁浮屠,人马皆披重铠,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青灰色。
骑士的面甲放下,只露一双眼睛,手持长矛、狼牙棒、铁骨朵。
战马披着马铠,连马蹄都包着铁片,行进时甲叶碰撞,发出低沉而整齐的铿然之声,仿佛一头钢铁巨兽在缓缓移动。
铁浮屠中间,一面狼头大纛高高竖起。
大纛下,完颜兀术骑在一匹神骏的乌云盖雪马上,身披银狻猊铠,外罩黑貂大氅。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越过前方无边无际的队伍,投向东北方——那里是大名府的方向。
“殿下。”谋士刘彦宗策马靠近,低声道,“游骑已放出百里,尚未发现梁军大队踪迹。”
完颜兀术“恩”了一声,没有回头。
“梁军若设伏,必是拦头、掐尾、中间一刀。”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面甲后显得有些沉闷,“所以本帅将汉儿军放在最前——他们死了不可惜。将铁浮屠放在最后——梁军若敢来截尾,便让他们尝尝铁蹄的滋味。”
刘彦宗点头:“殿下英明。只是……行军速度太慢了。按此速度,至少还需三日才能抵达汴河。”
“慢,总比中了埋伏强。”完颜兀术冷笑,“史进狡诈,既能在汴梁设局吃掉刘光世,就敢在半路设伏等本王。传令下去:各军间距不得少于三里,弓弩手随时待命,骑兵游弋范围扩至十里。就算梁山贼寇从地底钻出来,也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遵命。”
命令层层传下。
队伍依旧缓慢而警剔地前进,象一条在泥泞中蠕动的巨蟒。
巳时初刻,雾渐渐散了。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泥泞的官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汉儿军走了一上午,又累又饿,队形开始松散。
有人解下腰间的水囊喝水,有人偷偷从怀里摸出干硬的饼子啃咬。
监军的女真骑兵驰过,喝骂着鞭打松懈的士卒,但效果有限——疲惫像瘟疫,在队伍中蔓延。
就在这时——
“敌袭——!!!”
凄厉的呼喊从队伍最前方传来,撕破了沉闷的行军气氛。
汉儿军士卒茫然抬头。
他们看见,在官道南北两侧的丘陵后,突然涌出了骑兵。
南侧丘陵后,一面“花”字大旗率先跃出地平线。
旗下,一员白袍银甲的青年将领挽弓搭箭,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大梁神射军都统制——小李广花荣。
他身后,两千骑射手如潮水般涌出,马蹄踏碎枯草,溅起漫天尘土。
几乎同时,北侧丘陵后,“孙”字旗展开。
病尉迟孙立黑甲黑袍,手中铁鞭指向官道,两千骑射手从另一侧杀出。
两支骑兵没有直接冲阵。
他们在距离官道约二百步处突然转向,沿着与官道并行的方向疾驰。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在汉儿军两侧拉出两条移动的“墙壁”。
“举盾——!”汉儿军军官嘶声大吼。
但太晚了。
“放箭!”
花荣清越的声音穿透战场。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汇成一片。
南侧四千张弓同时松开,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抛物线,如同突然袭来的蝗群,黑压压一片,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