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浊浪,裹挟着残甲断木与未能捞起的尸骸,呜咽着向北淌去。
南岸,梁军的战旗在猎猎晨风中已然插遍;
北岸,只有仓皇远遁的烟尘,以及遗落在泥泞车辙旁、无人顾及的破烂旌旗。
汴河一役,金军主力遭受了自灭辽破宋以来前所未有的重创。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刮过尚在僵持的各条战线。
围攻齐州的刘豫,最先嗅到了败亡的气息,在梁军援兵尚未合围前,便慌忙解围,裹挟着劫掠的财物人口向北鼠窜。
西线的完颜粘罕闻讯,虽心有不甘,也不敢孤军深入,只得咬牙下令,逐步收缩,退往河东。
一场志在吞并中原的全面攻势,竟在梁军铁血阻击与皇帝亲征的奇袭下,以如此惨淡的方式收场。
这是许多金国权贵、乃至南朝降臣都未曾料到的结局。
真定府,这座河北重镇,如今是伪宋皇帝赵桓的“都城”。
城墙高大,街市却透着一股虚浮的繁华,尤如一个涂抹了过多脂粉的孱弱病人。
距离真定尚有五十里,在通往官道的长亭处,早已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
龙袍冕旒的赵桓居前,身后是身着紫绯官袍、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更后面是捧着酒坛、食盒、低眉顺眼的宫女宦官。
没有仪仗,没有卤簿,只有一种近乎谄媚的等待。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凌乱。
出现在地平在线的队伍,全然没有了昔日女真铁骑踏破山河的赫赫声威。
盔歪甲斜,旗帜残破,士卒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悸与未散的戾气。
完颜兀术与完颜讹里朵并骑行在队伍最前,两人的亮银狻猊铠与金漆山文甲上遍布刀痕箭孔,污血与尘土板结在一起,形容憔瘁,唯有眼中那狼一般的光芒,依旧凶狠,却掩不住深处的挫败与阴郁。
他们早已接到探马飞报,知道赵桓在此“迎候”。
但当亲眼看到这位身着龙袍的“皇帝”领着满朝文武,如同迎接凯旋英雄般跪伏在尘土中,身旁堆满美酒佳肴,甚至还有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却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时,兄弟二人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
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欣慰掠过——至少这傀儡还知道畏惧,知道该讨好谁。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浸入骨髓的鄙夷与厌恶。
队伍缓缓行至跪迎人群前停下。
完颜兀术勒住胯下战马,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赵桓低垂的、微微颤斗的脖颈。
“赵桓。”完颜兀术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奔逃后的疲惫,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用心良苦啊。”
赵桓闻声,将额头更紧地贴向地面,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小王……小王恭迎两位殿下凯旋……略备薄酒,为殿下洗尘压惊……城中亦已洒扫宫室,备好……”
“凯旋?”完颜讹里朵猛地打断他,语气暴躁,“你看老子像凯旋的样子吗?!”
他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吓得近前几名官员浑身一抖。
完颜兀术抬手,止住兄弟的怒火。
他微微俯身,盯着赵桓,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赵桓,你若是有南边那群梁山草寇骨气与本事的十成中一成……”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象冰锥砸下,“今日,就不会跪在这里,当这个缩在真定城里的‘皇帝’了。”
赵桓身体剧颤,伏在地上不敢答话,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完颜讹里朵在一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女真语对兄长恨声道:“四弟,看到没?汉人就是这样!有真本事的,如史进、宗泽这般人物,宁死不屈,能跟你拼命;剩下这些没骨头的货色,只会对更狠的人摇尾巴,还要把有本事的人往死里踩!”
他的话虽是对完颜兀术说,声音却未刻意压低,清淅地传入了跪着的伪宋君臣耳中,如同最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完颜兀术不再看脚下这群蝼蚁,一夹马腹:“进城。”
真定城门大开,金军残兵垂头丧气地涌入。
城中的“繁华”在此刻更显刺眼。
完颜兀术与完颜讹里朵直接入驻了原真定府衙改建的“行宫”,挥退了赵桓准备的一切享乐之物,只留下了酒食。
当夜,行宫深处,烛火昏暗。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中间一案,摆着烤羊与烈酒,却无人有胃口。
他们已草草沐浴,换上了干净衣袍,但眉宇间的沉重与眼中的血丝,却洗刷不掉。
“啪!”完颜讹里朵狠狠将手中银杯砸在地上,酒液四溅。
他双手捂脸,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八千铁浮屠……八千啊!跟着按答海(父皇)打辽国,跟着陛下打南朝,从来……从来没这么惨过!就剩两千……鹘沙虎、突合速、石家奴……都没了!都没了!”
这位以勇悍着称的三太子,此刻竟痛哭失声,泪水和鼻涕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