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
深秋的寒风掠过松花江平原,卷起皇城脚下一地枯黄榆叶。
这座大金国的都城,虽不及汴梁洛阳的千年气象,却自有一股新兴王朝的锐气——宫墙用巨大的原木垒成,外覆夯土,城楼高耸,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宫城内,主要殿宇已仿汉制覆以青瓦,但梁柱上的彩绘仍是女真人喜爱的海东青、熊罴、驯鹿图案,粗犷浓烈。
皇宫正殿,名曰“乾元”,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
这个名字是刘彦宗起的。
殿内燃着数十盆炭火,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
正中御座上,大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身披貂裘常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梳成女真传统的辫发,额前系着一条镶东珠的抹额。
他面容清癯,眼角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只有偶尔抬眸时,眼底掠过的精光才让人想起——正是这位皇帝,在兄长完颜阿骨打死后接过权柄,稳定朝局,继续推动着灭辽攻宋的大业。
御座左下首,完颜兀术端坐,一身银狻猊铠未卸,风尘仆仆。
他刚从真定败退回上京不久,脸上尤带征战留下的疲惫与阴郁,但腰背挺得笔直,如一把入鞘的刀,沉默中透着危险的气息。
殿中气氛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立在丹陛下、昂首挺胸的草原汉子身上。
合不勒。
他约莫四十许年纪,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象一头蓄势待发的棕熊。
脸上颧骨高耸,皮肤是草原人特有的古铜色,被风沙砺出粗粝的质感。
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浅,看人时仿佛草原上的鹰在打量猎物,冷静、锐利,又带着一种漠然的疏离。
他穿着蒙古贵族常见的右衽皮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狼皮坎肩,腰间束牛皮革带,挂着一柄弯刀,刀鞘镶着粗糙的绿松石。
脚蹬牛皮靴,靴帮上还沾着远道而来的草屑与尘土。
与殿中衣冠楚楚的女真贵胄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野性难驯的气势。
就是他,趁辽国崩溃、赵宋复灭、大金与新兴梁国血战中原无暇北顾的这些年,以“乞颜”为旗号,用刀剑、盟誓与联姻,硬生生将散落在斡难河、克鲁伦河、土拉河三河源头,那些彼此攻伐了上百年的蒙古部落——泰赤乌、主儿乞、札答阑、弘吉剌……一一捏合起来,创建了“合木黑蒙古”(全体蒙古)联盟,自称“可汗”。
这是蒙古草原上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一个超越部落、号称统辖所有蒙古人的联盟。
虽然这个联盟还不稳固,能直接调动的兵马,不过三万骑。
但在广袤贫瘠的草原上,三万名弯弓骑射、来去如风的蒙古战士,已是一股足以让任何邻近势力夜不能寐的力量。
合不勒此来上京,是和完颜吴乞买洽谈联合攻梁条件的。
殿中寂静了许久,只有炭火噼啪声。
终于,完颜吴乞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缓压力:“合不勒首领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说的是女真语,旁边有通事低声翻译成蒙古语。
合不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动作干脆,没有半分谄媚:“可汗(指完颜吴乞买)客气。草原上的狼,不怕跑远路。”
完颜兀术眉头一皱,对合不勒这平等甚至略带桀骜的姿态有些不满。
但他没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对方。
完颜吴乞买似乎不以为意,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听闻首领集成诸部,称汗漠北,可喜可贺。”
合不勒直视皇帝,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炭火光:“我合木黑蒙古有三万骑兵,每一名勇士都有五匹战马,大金国打大梁国,我蒙古勇士可以当帮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淅地说道:“但草原上的雄鹰,不能白为人猎食。要我出兵攻梁,可以。金国皇帝,需下旨册封——册封我合不勒,为蒙古国王!赐我金印、冠服,诏告天下!”
“放肆!”完颜兀术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殿中侍立的金国将领们也个个色变,怒目而视。
国王?
一个草原部落首领,竟敢向大金皇帝讨要王爵?
还要“诏告天下”?
这岂非将金国置于其宗主权之下?
完颜吴乞买抬手,止住了兀术的躁动。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半阖的眼睛彻底睁开,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合不勒脸上。
“合不勒首领,”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寒意,“我大金开国以来,只有臣属,没有藩国。你要王爵……胃口不小。”
合不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奶茶渍染得微黄的牙齿:“胃口不大,怎么在草原上活?可汗,你们金人打梁国,死了很多人,马匹、铠甲也丢了很多吧?我听说,连最厉害的铁浮屠,都在汴河边上被砍掉了一大半。”
这话象一根刺,精准扎进了完颜兀术和在场所有亲历汴河之败的金国将领心里。
兀术脸色瞬间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