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凤凰山,万岁宫。
时近黄昏,秋日的残阳通过高高的棂窗斜射入殿,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色的光斑。
殿内十八根蟠龙金柱在斜照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方腊高踞丹陛之上九龙金椅,身穿赭黄常服,他面色看似平静,但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阴郁,却让熟悉他的臣子们暗自心惊。
郑彪跪在丹圣公,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绯罗朝服的后背已是一片汗渍。
他声音嘶哑,将洛阳紫微殿中的对话一句句复述,每一个字都象烧红的铁钉,凿进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那史进说,‘五十万石粮草,便是结盟的诚意’……还说,‘若一时拿不出,可先付五成,剩下的分期支付’……”
殿中已有压抑的喘息声。
郑彪喉结滚动,接下来的话让他几乎难以启齿:“臣……臣提及兄弟之邦,共抗金虏。史进他……他笑了一声,说……”
“说什么?”方腊的声音从丹陛上载来,平静得可怕。
郑彪闭了闭眼,艰难地道:“他说……‘我初登大位,后宫尚不充盈,他愿意用自己和我大明联姻……如此梁明结为秦晋之好,岂不比空口白话的兄弟更牢靠?’”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万岁宫仿佛被投入沸油的冰块,轰然炸开。
“狗贼安敢!!!”
方天定第一个暴起,身后的锦凳被他踢得横飞出去,撞在蟠龙柱上,发出巨响。
这位大明太子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突,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手指因用力而颤斗:“他史进算什么东西!一个梁山泊的草寇土匪,也敢觊觎我天家血脉?!父皇!此贼辱我太甚!儿臣请率十万精兵,即刻渡江北上!不将史进千刀万剐,儿臣誓不为人!”
“太子所言极是!”宝光如来邓元觉壑然起身,那身锦斓袈裟无风自动,脖颈上的人顶骨数珠相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他一张黑脸涨得发紫,声如雷霆:“索我粮秣已是强盗行径,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皇家女子身上!此乃断我大明国本,毁我圣公血脉!佛亦有怒,今日贫僧愿为先锋,率僧兵先登,必取史进首级回来,悬于江宁城门!”
南离大将军石宝缓缓起身。
他没有嘶吼,但那双细长眼中迸出的寒光,比刀锋更冷。“圣公,”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殿为之一静,“史进此举,已非寻常挑衅。索粮是劫财,求亲是诛心。他要的不仅是江南的粮仓,更是要圣公的血脉入他后宫为质,从此我大明君臣见他史进,便矮了一头!这是要将我江南豪杰的脊梁,一寸寸打断,踩进泥里!”
他踏前一步,甲叶轻响:“末将请战。此战已非为财货土地,是为尊严,为血脉,为江南千万儿郎的颜面!若今日忍了,明日史进便可索要更多公主,后日或许就要太子入洛为质!战吧,圣公!我大明有十万精锐健儿,可与梁贼决一死战!”
“战!必须战!”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我江南女子,岂容梁山草寇染指?!”
“圣公,决断吧!”
……
厉天润、司行方、王寅、庞万春等将领纷纷出列,怒吼声响彻大殿。
人人面红耳赤,眼含血丝。如果说索要粮草是贪婪,那觊觎皇家女子,便是触及了这群从血火中杀出来的豪杰最不能触碰的逆鳞——那是他们追随圣公打下的江山,是方氏皇族的 尊严,是整个江南的颜面!
方腊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
眼前闪过女儿方金芝娇柔的笑脸,闪过几个年幼侄女在宫中嬉戏的身影……史进!
你这贼子!
竟敢将主意打到她们身上!
一股暴虐的杀意,如岩浆般在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那个“战”字喷薄而出。
就在他牙关紧咬,手臂颤斗,几乎要拍案而起时——
“圣公!万万不可!”
一个苍老而清越的声音,如冷泉般浇入这沸腾的怒火中。
众人怒目望去。
只见文臣班列中,灵应天师包道乙手持拂尘,缓步而出。
他面色沉静如水,对满殿杀意恍若未觉,走到丹圣公,先对郑彪温言道:“太尉辛苦。”
待郑彪跟跄退到一旁,他才转身,面向方腊,深深一揖。
“国师也要劝朕忍下这奇耻大辱?”方腊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腥气。
“非是劝圣公忍辱。”包道乙直起身,目光澄澈,“是劝圣公,莫要让怒火烧毁了理智,正中了史进的奸计。”
“奸计?”方天定怒极反笑,“他都要抢我家妹子了,还怕什么奸计不奸计!”
包道乙看向太子,拂尘轻摆:“太子请想,史进为何在索要巨额粮草之后,又突兀提出联姻?”
他不等回答,自顾分析,声音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一石三鸟之毒计。其一,试探圣公底线。若圣公连此等要求都应允,则史进便知我大明畏其如虎,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