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微宫。
二更天时,宫城沉寂。
白日里巍峨的殿宇在墨蓝天幕下只馀黑黢黢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唯有点点宫灯在长廊檐下摇曳,将巡逻甲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东暖阁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四角的铜兽炉中银炭早已燃尽,只馀些微馀温。
夏夜的闷热通过窗缝丝丝渗入,与烛火燃烧的热气混在一起,让阁内显得有些窒闷。
可坐在紫檀御案后的史进,却觉得脊背隐隐发凉。
他面前摊着戴宗午后送回的军报——不是正式的奏章,而是韩世忠亲笔所写的一封短信,附有鲁智深的手印和吴用、呼延灼的签名。
信纸是军中常见的糙黄纸,墨迹淋漓,字迹刚劲,甚至能看出书写者落笔时的力道与……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信很短,意思更简单。
总结起来就是:陛下手谕已拜读,然战机在前,不可错失。
臣等决意继续北进,直取真定。
陛下所虑,臣等知之,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待臣等克复真定,擒获伪酋,再向陛下请罪。
史进已经盯着这封信看了快一个时辰。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信纸的边缘,左手则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划动,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汗渍。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史进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
“韩世忠!你……你太自以为是了!”
声音不高,却象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沉甸甸的怒意。
他一掌拍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轻轻颤动,一方端砚也跳了跳,险些翻倒。
侍立在阁角阴影里的两名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坐在下首锦墩上的公孙胜轻叹一声,放下手中拂尘,温声劝道:“陛下息怒。韩元帅用兵素来持重,此番……或许确有他的考量。况且,”他指了指信末那三个签名和一个手印,“这并非韩元帅一人之意,鲁大师、吴中令、呼延将军皆附议。会不会是……前线将领们皆认为,当下确实是攻取真定的绝佳时机,把握极大?”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陛下手谕中提及曹彬旧事,自是英明。但或许前线将领觉得,金军连败,士气低落,降者如潮,与当年宋军北伐时辽军严阵以待的情形不同。他们或许觉得,趁此良机,一鼓作气拿下真定,并非不可能……”
“他们都觉得?”史进猛地打断公孙胜,声音陡然提高,“他们都觉得也未必是对的!当年曹彬麾下,觉得能一口气打到幽州城下的将领少吗?结果呢?”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和隐隐担忧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韩世忠是他极为倚重的大将,沉稳干练,智勇双全,江淮镇守,都证明了他的能力。
可这一次……难道真被眼前的“顺利”冲昏了头脑?
难道真以为自己能超越时空的教训?
史进抓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不对。
忽然,他动作一滞。
一股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他缓缓放下信纸,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
自己的手谕写得很清楚,“小心重蹈曹彬复辙”。
鲁智深没有读过书,对前朝典故不甚了了,但吴用呢?
号称智多星,他会不知道雍熙北伐?
会不知道曹彬是谁?
呼延灼是将门之后,熟谙兵史,也不可能不知道。
这三人,加之一个韩世忠,都是沙场老将,都是精明人物。
他们会集体忽视陛下如此明确的、引经据典的警告?
会一起做出看似明显“贪功冒进”的决策?
这不合理。
非常不合理。
史进的目光再次落回信纸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
目光扫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扫过鲁智深那枚略显歪斜却按得极重的手印,扫过吴用和呼延灼工整的签名。
他的手指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墨迹似乎……比别的字更浓一些?落笔也更重?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脑海中的迷雾。
难道……
史进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拿起信纸,凑近烛火,几乎要将纸贴到火焰上。
昏黄的光通过纸张,映出背面模糊的墨痕。
他仔细分辨着笔画的走向,力度的变化。
然后,他缓缓坐直身体,脸上那副怒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继而变成哭笑不得的神情。
半晌,他嘴角扯动,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带着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