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徐州北门。
残阳如血,将城楼那面“梁”字大旗染成一片浸透了的深红。
城墙上下,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新夯的黄土与旧砖参差交错,箭垛豁口尚未合拢,攻城器械焚烧后的焦痕还留在墙根。
守卒往来巡戈,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脚步踏过石板,沉闷如鼓。
官道上,一队骑兵正踏着暮色而来。
当先一骑通体雪白、四蹄乌黑,马背上那人玄甲未解,猩红斗篷在风中猎猎。
他面容清瘦了些,眼框下尤带连夜赶路的青影。
身后,五百亲卫铁骑卷起一路烟尘,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雷压城。
城门前,早已候着一群顶盔掼甲的将领。
当先一人,赤脸黄须,眉目棱嶒,正是徐州主将、霹雳火秦明。
他身旁并立者,白面微须,身量颀长,外罩轻甲,内着青袍,虽是武将打扮,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儒将沉静——北伐东路军参军刘锜。
二人身后,欧鹏、邓飞亦是满面风尘,显然刚至不久。
望见那面明黄龙旗,秦明大步迎上,单膝跪地,甲叶铿然:
“臣徐州督护秦明,恭迎陛下!陛下鞍马劳顿,臣等接驾来迟!”
刘锜、欧鹏、邓飞及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一片。
史进勒住乌云盖雪,低头看着秦明那张被徐州风沙磨砺得愈发粗糙的脸,忽然翻身下马,伸手一把将秦明拽了起来:“秦明哥哥辛苦了!”
秦明一听史进称呼自己“哥哥”,这是在梁山的称呼,不禁红了眼框:“不辛苦,不辛苦……”
史进问道:“浦口的情况如何?”
秦明道:“卢帅、朱相,正在拼死防守。”
“你看我们怎么去救援浦口?”史进问。
秦明拱手道“臣……”
“等等。”史进笑道:“进了府衙再说。”
秦明赶忙将手一让:“臣失礼,陛下请……”
刘锜跟着道:“陛下请。”
秦明、刘锜,一左一右,陪着史进进了徐州城。
徐州府衙,后堂。
史进在主位坐下,解下佩剑,放在案侧。
吕方、郭盛按剑立于身后。
董芳、张国祥则侍立在侧,两个少年面上尤带长途奔波的倦色,眼睛却亮得很,不住打量这间简朴的节堂。
秦明、刘锜、欧鹏、邓飞依次落座。
亲兵奉上粗陶茶碗,热气袅袅。
史进端起茶碗,没喝,捧在掌心暖着,目光越过碗沿,落在秦明脸上。
“秦明哥哥,浦口战况如何?”
秦明放下茶碗,坐直身躯。
“回陛下,浦口战事正酣。方天定集结水陆兵马约十二万,战舰数百艘,自八月初首攻浦口,两月有馀。”他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象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卢帅麾下有五万人马,依托浦口城垣,死守至今。水军李俊、张横、张顺、童威、童猛诸位将军,率主力战船在江面游弋,多次击退方腊水师试图切断浦口后路的企图。”
他顿了顿。
“我军虽处劣势,但士气未堕,城防坚固。据臣观之,方天定想要拿下浦口——”
他摇了摇头。
“不太容易。”
史进静静听完,放下茶碗。
“不太容易。”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没有离开刘锜的脸,“那要如何,才能让他不是‘不太容易’,而是‘根本拿不下’?”
秦明毫不尤豫地道:“陛下,臣愿率兵增援浦口!与张叔夜内外夹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史进没有回答,而是 看向刘锜:“你的意思呢?”
“陛下。”刘锜字斟句酌地道:“臣……有一计。”
史进微微前倾。
“说。”
刘锜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上,落在徐州、浦口、扬州、江宁之间的山川河流上。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浦口”二字,又缓缓划过长江,停在“徐州”。
“诱方天定来攻徐州。”他轻声道,“在徐州城下给他点厉害的尝尝。”
秦明道:“浦口他们都攻了两个多月 了,怎么可能来攻徐州?”
刘锜没有理会秦明,他望着史进,目光沉静如水。
“徐州乃江宁命脉。方腊倾国北犯,其战略目标从来不是浦口那座弹丸小城,而是徐州。”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拿下浦口,不过是打通江北信道;拿下徐州,则淮北门户洞开,中原腹地动摇。方天定在浦口顿兵坚城之下,实是不得已——他何尝不想绕过浦口直扑徐州?只是粮道被浦口所扼,不敢孤军深入罢了。”
史进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若我军……”刘锜顿了顿,目光掠过史进身后的吕方、郭盛,掠过侍立一侧的董芳、张国祥,又收回来,“若陛下与秦明将军率主力佯攻扬州,而徐州——”
他指向那座城池。
“徐州空虚。”
史进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