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没有回答柴进的问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攀爬的身影,盯着那些即使中箭、即使被沸油浇灌仍不肯退却的步跋子。
他想起当年在西军时听说过的话——
步跋子,是西夏最悍不畏死的兵种。
他们从小被灌输一个信念:战死沙场,是最大的荣耀。
畏惧退缩,是最大的耻辱。
“滚木——放!”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砸下,砸在云梯上,砸在攀爬的步跋子身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惨叫声掩盖,鲜血在城墙上溅开,染红了一大片墙面。
但云梯依旧在架上来。
步跋子依旧在攀爬。
越来越多的人爬上了城头。
柴进拔剑出鞘,剑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兄弟们——”他的吼声如炸雷般炸开,“随我杀——!”
他第一个冲了上去。
剑光闪过,一个刚刚翻上城头的步跋子被劈中脖颈,鲜血喷涌,整个人仰面倒下,坠下城去。
刘洪道紧随其后,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刺穿一个又一个步跋子的咽喉。
王德手持两柄腰刀,舞得泼风一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的浑身已被鲜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却愈战愈勇,杀得兴起时甚至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城头上,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士卒们与步跋子混战在一处,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补上。
百姓们也添加了战斗。那些握着锄头、铁锹的农人,此刻红着眼框,用手中简陋的武器拼命劈砍着那些翻上城头的敌人。
有人被一刀砍倒,临死前还死死抱住敌人的腿;
有人被刺穿胸膛,仍挣扎着用最后一口气咬住敌人的耳朵。
但步跋子实在太多了。
一批倒下,另一批立刻翻上城头。
一批被击退,另一批已经架好了新的云梯。
柴进的剑刃已经卷了口,他的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却仍在拼死厮杀。
他的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新的亲兵立刻补上来,将他护在中间。
“柴通判!”刘洪道的声音从混战中传来,“北门危急!西夏人太多了!”
柴进猛地回头。
北门城楼处,黑压压的步跋子已经涌上了城头,正在与守军混战。
那面“梁”字大旗在风中摇摇欲坠,掌旗的士卒已经被砍倒,一个新的士卒冲上去接住旗杆,随即又被砍倒。
“夺回大旗——!”柴进的吼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亲自冲向北门。
剑光闪过,又一个步跋子倒下。
又一个。
又一个。
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手臂越来越沉。
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厮杀声变得遥远。
就在此时,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扶住了他。
“柴通判!”王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不能倒!你倒了,长安就完了!”
柴进猛地清醒过来。
他甩了甩头,握紧手中卷刃的剑,再次冲入敌阵。
城下,察哥望着城头那场惨烈的混战,嘴角微微勾起。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再派五千步跋子。从北门、西门同时进攻。”
李良辅微微一怔:“晋王,北门和西门已经在打了,再派五千……”
察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李良辅脊背一凉。
“李将军,”察哥的声音依旧很平,“你是在质疑本王的决定?”
李良辅单膝跪地:“末将不敢!”
“那就去传令。”
“得令!”
战鼓声再次响起。
西夏军阵中,又一批步跋子涌出,如潮水般扑向北门和西门。
城头上,柴进看到了那批新涌来的敌军。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有多少人?”
刘洪道浑身浴血,跟跄着冲到柴进身边。
“北门……北门还剩不到两千人!”他的声音也在发抖,“西门……西门更少,不到一千五!”
柴进沉默了。
他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敌军,望向那面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夏”字大旗,望向旗下那个勒马而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金甲身影。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面在风中翻卷的“梁”字大旗。
那面旗,还在。
“传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稳,平稳得象刀裁,“所有百姓,能拿得起武器的,都上城墙。老人、女人——只要能搬得动石头、倒得下沸油,都上。”
刘洪道愣住了。
“柴通判,这……”
“已经没有选择了。”柴进打断他,目光如电,“要么守住长安,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谁都听得懂。
要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