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冬天比南方来得更早、更狠。
十一月的风从居庸关方向卷来,裹着塞外的寒意,掠过城垣,在每一道墙缝间发出尖锐的呜咽。
城头上,那面黑狼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线狼头在惨淡的日光下时隐时现,仿佛随时要挣脱出来,择人而噬。
完颜兀术站在城楼之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身后,韩常、完颜阿鲁补、耶律马五等一干将领甲胄整肃,肃立无声。
城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军营。
那些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墙两侧,从燕京南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永定河畔。
帐篷之间,无数士卒正在操练——队列、枪法、弓弩、攻城、守城,每一样都在反复操练,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殿下。”韩常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各营操练已近一月,新募的十万兵马,已有七八成可堪一战。”
完颜兀术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营,望着那些正在拼命操练的士卒,望着那些从燕云十六州征发来的壮丁。
“七八成。”他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得象破锣,“七八成是多少?”
韩常沉默片刻,艰涩地开口:“约……七万馀人。”
“七万。”完颜兀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加之原有的五万,十二万。”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十二万人里,真正能打仗的,有多少?
那些从辽东调来的三万扎合谋克,是皇帝的侍卫亲军,精锐中的精锐。
可那也不过三万人。
剩下的九万,不过是些拿起刀枪的农夫、商贩、甚至乞丐。
给他们三个月,或许能练成一支堪用的军队。
可梁狗会给三个月吗?
完颜兀术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军营,投向南方。
那里,是杀胡坡的方向。
那一战,大金的签军被打垮,常胜军复没,蒙古人死伤惨重,刘豫的宋军虽然没有崩溃,但是再上阵和梁狗交手,恐怕瞬间就会崩溃。
那一战,他亲眼看着那面明黄龙纛下,那支铁骑军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将他的八万宋军前锋来回“耕犁”,杀得天地变色。
那一战,他也亲眼看着合不勒那面狼头纛在梁狗左翼的围歼下摇摇欲坠,看着常胜军被分割、包围、歼灭,看着郭药师被生擒活捉。
那一战,他从河北一路退到燕京,退了八百里。
“殿下。”完颜阿鲁补的声音打断了完颜兀术的思绪,“太原那边有消息了。”
完颜兀术转过身。
完颜阿鲁补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完颜兀术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粘罕征了两万新兵。太原城防已加固,各关隘皆已增兵。”
完颜阿鲁补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殿下,要不要……从太原调些兵马过来?”
完颜兀术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粘罕那边,有粘罕的事。”
他顿了顿。
“梁狗若攻燕京,必先取太原。只要粘罕守住太原,梁狗就不可能对燕京形成钳击之势。”
“四哥……”完颜阿鲁补声音艰涩的问,“咱们为什么不撤回辽东,在自家的地盘上和梁狗决战?”
完颜兀术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辽东的方向。
“阿鲁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你知道陛下这次为什么调三万扎合谋克调来燕京吗?”
完颜阿鲁补没有说话。
“因为陛下知道,”完颜兀术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燕京若守不住,梁狗必然进犯辽东,与其让战火烧到按出虎水,不如就在燕京和梁狗决战。”
他顿了顿。
“反正燕京的百姓,被契丹人统治了一百多年,早就不认汉家了。”
完颜阿鲁补沉默了。
他知道四哥说得对。
燕京的百姓,确实不认汉家。
那些人,说的是汉话,写的是汉字,读的是汉人的书,可他们早就不把自己当汉人了。
他们称契丹人为“官家”,称金人为“大朝”,称南方的汉人为“南蛮子”。
让他们帮着守城,他们或许愿意。
让他们为汉人拼命——那是做梦。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完颜兀术低头望去。
一队新兵正在操练队列,带队的百夫长暴跳如雷,手里的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那些新兵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面黄肌瘦,手脚发抖,连左右都分不清。
完颜兀术望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累。
彻骨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累。
但他不能累。
他是大金的四太子,是燕京的主帅,是这十二万人的主心骨。
他若累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