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
冬日的晨光从东边天际缓缓渗出,将皇城琉璃瓦上的霜花染成淡淡的金色。
御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象一双双干枯的手。
刺奸司衙门藏在洛阳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前连个守卫都没有。
寻常百姓经过,只会以为是哪个富商的宅邸,绝不会想到这是大梁最隐秘的衙门——专门用来刺探百官隐私、监视朝臣动向的所在。
后堂里,时迁已经坐了一夜。
案上的烛台燃尽了三根蜡烛,烛泪凝固成一小堆白色的疙瘩,象一座微缩的坟茔。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写就的密报,墨迹已经干了,正等着被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尖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常年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布满血丝。
又是一夜没睡。
自从接到那个密令,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秘密逮捕陈东、欧阳澈,秘密押送梁山地牢,秘密关押,看守的人不知道被关的是谁——这些他都办妥了。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又一道密令下来:
往卢俊义府上安插钉子。
卢俊义。
大梁兵马大元帅,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元从功臣,陛下最信任的兄弟之一。
安插钉子监视他?
时迁当时接到这道密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叩首领旨,然后亲自挑选了三个最可靠的人——一个厨子,一个花匠,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用各种名目送进了卢府。
昨晚,那厨子传来了消息:
卢俊义在府中杀了人。
用药酒药死的。
杀的是谁,不知道。
因为卢俊义全程没有和那人见面。
只是让老管家备了一桌酒菜,酒菜里加了东西。
那人吃了,喝了,死了。
埋在后花园。
时迁拿到这个消息时,手指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他站起身,将那封密报折好,收入袖中,大步走出后堂。
卯时三刻,紫微殿西暖阁。
史进正在用早膳。
很简单的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他吃得很快,象在打仗——这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习惯,不管多好的饭食,绝不细嚼慢咽,三两口扒完,随时准备起身。
“陛下。”一名内侍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刺奸司司使时迁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史进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时迁。
这个时候来,绝不会是小事。
“让他进来。”
片刻,时迁大步而入。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得象踩在棉絮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进门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暖阁四角,确认无虞,这才走到史进面前,单膝跪地。
“臣时迁,叩见陛下。”
史进没有叫起。
他只是看着时迁,看着那张尖瘦的脸上不同寻常的凝重。
“什么事?”
时迁从袖中取出那封密报,双手呈上。
史进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暖阁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史进握着那封密报,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既有愤怒,更多的是震惊,还有一种胸口仿佛被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的哽咽窒息感。
现在看来,周明甫事件绝不是偶然事件。
不仅仅是下面的官员为了邀功的胡作非为。
尤其是在发现了,许昌府、南阳府、庐州府、商丘府和济州府五座州府在做着和兖州一样的事,捉了陈东和欧阳澈之后,史进就让时迁往卢俊义的府上安插了钉子。
他必须要知道,卢俊义到底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并且正在做什么。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卢俊义竟然在自己的府邸里杀人。
而且就埋在他府邸的后花园。
杀的是谁,不知道。
因为卢俊义全程没有和那人见面。
史进缓缓放下密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冷风灌进来,裹着冬晨的寒意,吹得炭火晃了几晃。
他望着窗外。
窗外,是皇城的轮廓。
远处,紫微殿的殿脊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鸱吻昂首向天,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
更远处,是洛阳城的街巷、民居、炊烟。
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