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雪落了三日,终于停了。
第四日清晨,天色放晴,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将紫微殿的琉璃瓦照得一片璀灿。
殿脊上的积雪开始消融,顺着檐角滴落,在汉白玉石阶上砸出一串串细碎的水痕。
乾元殿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史进坐在窗前,手捧一卷《汉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想多看点书,学习学习刘邦的为君之道。
教员说过,汉高祖是历史上最厉害的皇帝。
可是,这满篇的文言文,史进读起来十分吃力。
这个时候,他很想有一位老师来指导自己。
这位老师最好不是朝中人物。
因为他读书的内容容易泄露他内心的想法。
“许贯中!”史进猛然想到这个人:“如果能将他请进宫来就好了……”
“陛下。”吕方在门外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八百里加急!吴经略捷报!”
史进放下书卷,霍然站起。
“进来!”
吕方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那漆封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渍,显然是从江州一路狂奔送来,片刻未歇。
史进撕开封印,展开内中文书。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打得好!”
吕方、郭盛在门外听见这笑声,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喜色——他们跟随史进多年,深知陛下极少如此开怀大笑。
能让陛下这样笑的,必是天大的捷报。
“传卢帅、国师、朱相、宗太尉!”史进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立刻来乾元殿议事!”
“遵旨!”
不到半个时辰,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宗颖四人已齐聚乾元殿。
宗颖吃了安道全的药,已见大好,就是还有些虚弱。
他是坐着轿子进宫的。
史进将那封军报递给卢俊义,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卢帅,念念。”
卢俊义接过,展开,朗声宣读:
“臣吴玠谨奏:臣率本部兵马,与阮小二所率水军及张经略使麾下李俊水军,水陆并攻,于江州城外与明军决战。是役也,臣以步卒列阵于岸,水军横江而击,李俊、阮小二率战船百艘,火炮猛射,乘风纵火,焚明军战船三百馀艘……”
卢俊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象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明军水师大溃,其四员水军总管——玉爪龙成贵、锦鳞龙翟源、冲波龙乔正、戏珠龙谢福——成贵被火炮击中,当场毙命;翟源陷入重围,被乱刀砍死;乔正落水后被乱箭射杀;谢福率残部突围,被阮小五追上一枪刺死。江南四龙,尽数伏诛!”
殿中,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朱武的拳头狠狠砸在掌心:“好!江南四龙一除,方腊水师的水军就算是全军复没了!”
卢俊义继续念道:
“然此战之中,水军副统制、船火儿张横将军,率亲兵死战,身被十馀创,仍手刃数贼,终因伤重,壮烈殉国……”
殿中骤然一静。
张横。
船火儿张横。
梁山泊元老,揭阳岭一脉的顶梁柱,李俊的结义兄弟,张顺的亲哥哥。
史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水泊梁山时,那个满脸横肉、声如破锣的汉子,拍着胸脯说:“大郎,以后有用得着我张横的地方,水里火里,一句话!”
如今他却战死在了攻打方腊的厮杀之中……
“张横兄弟……”史进喃喃着,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卢俊义沉默片刻,继续念道:
“江州既克,明军残部退往舒州。臣与李俊等部,正水陆并进,追击明军。方天定率残兵七馀,退守舒州城中,我军已将舒州团团围困。细作来报,方腊在江宁调集人马,欲沿江西上增援舒州。战机稍纵即逝,臣等必竭尽全力,攻破舒州,生擒方天定!”
念罢,卢俊义合上军报,抬起头。
殿中,长久的沉默。
既有大胜的振奋,也有痛失袍泽的悲怆。
史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平稳:
“张横兄弟的遗体,可曾找到?”
卢俊义道:“军报上说,李俊兄弟亲自带人打捞了三日,已寻回遗体,暂厝江州,待战后运回江州安葬。”
史进点了点头。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追赠张横为忠毅侯。其子张彪享食邑五百户,荫补入亲卫军,由我亲自教导。”
卢俊义躬身:“臣领旨。”
史进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朱武脸上。
“朱相,舒州那边,你怎么看?”
朱武沉吟片刻,走到殿中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舒州”那两个字上。
舒州就是今日的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