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城,紫微殿。
冬日的阳光通过雕花棂格斜斜洒入,在殿中汉白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殿宇深广,四根金漆蟠龙柱巍然矗立,撑起绘满日月星辰的穹顶。
御座高悬于三层玉阶之上,背后屏风上的五爪金龙在光线映照下仿佛随时要破云而出。
卢俊义领着八人步入殿中,随后立在右侧。
方杰走在最前,身后依次是石宝、邓元觉、司行方、厉天润、王寅、庞万春,最后是殿前太尉郑彪。
八人皆是便装,都只着一身半旧棉袍,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如电。
殿中,大梁群臣分列两侧。
左班文官:公孙胜、朱武、裴宣、陶宗旺、李云、凌振、汤隆、蒋敬、李应、萧让、皇甫端、金大坚、宋清等,皆是紫袍玉带,面色肃然。
右班武将:卢俊义、岳飞、韩世忠、吴璘、欧鹏、柴进等,个个昂然而立。
御座之上,史进端坐。
他今日着了衮冕——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玄色衮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腰系玉带,手按镇圭。
八人走到殿中央,同时停步。
没有跪。
方杰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
“大明国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都招讨方杰,奉我家圣公之命,率五万精兵前来助贵国北伐。见过大梁皇帝陛下。”
身后七人同时抱拳躬身,齐声道:
“见过大梁皇帝陛下。”
殿中,骤然一静。
刑部尚书裴宣的脸色变了。
这位梁山元老、专掌刑律的刚正之人,此刻须发皆张,大步出班,厉声道:
“大胆!尔等既入我大梁朝堂,面见天子,安敢不跪?!”
陶宗旺、李云、凌振、汤隆、蒋敬、李应、萧让、皇甫端、金大坚、宋清等文官同时出列,齐声喝道:
“跪下!”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微微颤斗。
方杰纹丝不动。
他只是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史进,目光坦然:
“大梁皇帝陛下,我等是来助战的,并非梁国臣子。既非臣子,为何要行跪拜之礼?”
石宝冷哼一声,接口道:“要我石宝跪你?你史进还没那个脸!”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殿中武将队列中,韩世忠的眉头微微一皱。
岳飞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吴璘的目光落在石宝脸上,微微闪动。
柴进的手按住了腰间——空的,入宫时兵刃解了。
裴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石宝,声音都变了调:“狂徒!狂徒!来人——!”
“裴尚书。”
一个声音从御座上载来。
不高,却清淅入耳,像定音之锤,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喧嚣。
裴宣抬起头。
史进正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裴宣的满腔怒火骤然一滞。
“退下。”
裴宣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躬身退回路列。
史进的目光转向方杰。
他看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这双毫不躲闪的眼睛,看着这个在自己朝堂上挺立不跪、出言不逊的年轻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方杰的眉头微微一皱。
“方将军。”史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你说得对。你们是来助战的,不是我的臣子。既非臣子,为何要跪?”
方杰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史进会这样说。
石宝、邓元觉等人也愣住了。
史进继续道,声音依旧很平:“我若是你们,我也不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八张脸,一字一句:
“诸位在江南,都是响当当的豪杰。方杰将军,阵斩过多少敌将?石宝将军,苏州一战杀得宋军胆寒?邓元觉将军,宝光如来的名头,我在梁山时就听说过。司行方、厉天润、王寅、庞万春、郑彪——哪一个不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好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这样的人,若是因为畏惧刀斧而跪,那就不配叫好汉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大梁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裴宣的眉头紧紧拧着,却终究没有开口。
方杰站在那里,望着御座上那个身着衮冕、看不清表情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史进接着道:
“今日咱们也算是见面了。诸位将军远来辛苦,先在驿馆歇息。明日——”
他顿了顿。
“我设宴,为诸位接风。”
方杰抬起头。
他望着御座上那个看不清表情的人,望着那张被冕旒遮住大半的脸,望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