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春意渐浓。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嫩黄的芽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田埂上,野草悄悄探出头来,给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铺上一层浅浅的绿意。
更远处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穿着短褐的农夫,扶着犁,赶着牛,一垄一垄地翻着地;
有穿着半旧袍服的读书人,卷着袖子,挽着裤腿,弯着腰,跟在犁后面捡拾翻出来的草根;
还有穿着号坎的士卒,排成整齐的队列,挥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
那画面,热闹得很。
紫微殿,西暖阁。
史进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春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吴璘这小子,脑子活得很。”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满意,“让兵士帮百姓春耕——这一招,比我在洛阳种那几亩地,管用多了。”
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宗颖四人分坐两侧。
卢俊义今日依旧是一身皂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沉毅。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会飘向窗外,又很快收回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孙胜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沉吟之色。
朱武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正是从关中送来的详细禀报。
宗颖坐在最末,面色已大好,只是偶尔还会轻咳一声。
史进转过身,走回案前,却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各地方守军,但凡不临战事者,一律参加春耕。各地官员,自知县以上,除留守衙门处理紧急公务者外,其馀人等,一律下田,与百姓同耕。”
此言一出,暖阁里骤然一静。
宗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让守军参加春耕,臣以为可行。军士们年轻力壮,组织严密,确实能帮百姓解决劳力短缺的难题。可让官员也下田……”
他顿了顿。
“那衙门里的事务,谁来处置?诉讼谁来审理?钱粮谁来核算?”
“宗太尉,”史进看着他,微微一笑:“我这个皇帝,都能抽出时间去耕田。知县知府,就这么忙?比我还忙?”
宗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一样,想说您是天子,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史进说得对。
皇帝都能去耕田,知县凭什么不能?
史进继续道,声音依旧很平:
“再说了,春耕时节,最大的要务是什么?就是春耕。百姓最着急的事是什么?就是田里的活。衙门里那些事,缓一缓,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
“若真有紧急公务,留守的人自然能处置。若留守的人处置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四人:
“那这个官,也就不必当了。”
因为陈东和欧阳澈的失踪一直使卢俊义夜不能寐。
他怀疑史进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是史进什么也没有说,不要说一句询问,就是一个怀疑的眼神也没有,这又让他放下了心了。
但是,每到晚上就会胡思乱想。
怀疑自己和陈东、欧阳澈商议的事已经泄露了。
可是,史进对自己为什么没有任何动作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
自己要向史进坦白吗?
如果史进不原谅自己呢?
如果史进还不知道呢……
就在卢俊义走神的时候,史进忽然问道:“卢帅,依你之见呢?”
卢俊义一怔,忙道:“陛下圣明。”
暖阁里又是一阵沉默。
公孙胜拂尘轻摆,缓缓开口:
“陛下,贫道有一虑。”
史进看向他:“国师请讲。”
公孙胜躬身道:“陛下让官员下田,用心自然是好的。让官员亲身体验农事艰辛,日后施政时,便能多为百姓着想。”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可贫道担心,有些官员,会阳奉阴违。明着下田,暗里偷懒。或者,干脆荒废政事,拖到秋后再说。”
史进点了点头。
“国师虑得是。”他说,“但是,我以前说过,百姓可以抓捕违法官员。春耕期间,那个官员胆敢阳奉阴违,荒废政事,百姓立刻将其抓捕。”
暖阁里,一片寂静。
公孙胜的拂尘停在了半空。
宗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申斥,不是罚俸,不是降职,甚至不是罢官。
是“百姓立刻将其抓捕”。
公孙胜问道:“陛下,抓了官员,那当地的政事岂不是更没有人来处置了?”
朱武笑道:“国师,正好可以让洪武学堂的学子们顶上。”
“不!不用洪武学堂的学子,让他们好好的春耕。”史进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春光,一字一句:“用本地的农人和剩员,做本地的官员。”
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