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燕京东郊的丘陵染成一片惨烈的殷红。
韩世忠的枪尖又一次刺穿一个金军谋克的咽喉,那具尸体还没落地,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层层叠叠的敌骑,死死锁住那面越来越近的狼头大纛。
两百丈。
只要再冲两百丈,就能杀到完颜兀术面前。
可他身边的人,还剩多少?
他来不及数。
只知道方才还在身侧奋力厮杀的杨林,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知道索超的金蘸斧挥动的速度慢了下来,那柄重斧每劈一次,都要比之前多喘一口气。
只知道阿勒秃的蒙化骑兵,已经从两千锐减到不足八百。
而金军,还是那么多。
黑压压的,一层叠一层,杀不完,砍不尽,像潮水一样涌来。
“韩帅!”花荣的声音从侧翼传来,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满是血污,弓弦在他手中震颤,又一名金军百夫长应声落马,“咱们冲不动了!”
韩世忠没有回答。
他只是咬紧牙关,又挺枪刺翻一个扑上来的金兵。
他知道花荣说得对。
冲不动了。
一万五千骑,打到此刻,还能策马冲杀的,只怕已不足一万。
战马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白沫。
士卒们的刀卷了刃,枪钝了尖,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也快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
“轰——!”
金军阵后,骤然炸开一阵骚动。
那骚动起初只是一小片,如同沸油中滴入一滴水,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韩世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勒住战马,抬头望去。
金军阵后,烟尘滚滚。
烟尘中,一面大旗正在翻涌向前——
“明”!
那面大旗下,当先一将,手持一杆方天画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凛凛寒光。画戟过处,金军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方杰!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步骑洪流。
石宝的劈风刀左右翻飞,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雾。
邓元觉的禅杖抡圆了,砸碎一个又一个金军的脑袋,那光头上溅满鲜血,在日光下泛着骇人的红光。
司行方的镔铁大刀劈砍削刺,刀刀夺命,杀得金军连连后退。
两万五千明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从斜刺里狠狠捅进金军的肋部!
“韩世忠——!”
方杰的吼声穿透漫天的厮杀声,如同炸雷一般在战场上炸开:
“老子来救你了——!”
韩世忠的眼睛骤然亮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这道吼声冲刷干净,一股新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
“兄弟们!”他猛地一枪挑翻一个扑上来的金军猛安,嘶声吼道,“援军到了!杀——!”
“杀——!”
那一万残骑,原本已经杀红了眼,此刻听见“援军”二字,眼框更红,浑身又涌出一股力气,更加拼命地厮杀起来。
刀光更烈。
枪势更猛。
那些原本已经开始喘息的士卒,此刻如同疯魔一般,不要命地扑向当面之敌。
方杰一戟刺穿一个金军猛安的胸膛,顺势一搅,将那具尸体从马背上挑起,甩出三丈开外,砸翻了后面的三四个金兵。
石宝的劈风刀舞得泼风一般,刀刃上已经卷了七八处缺口,可他根本不管,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劈,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邓元觉的禅杖抡圆了,那沉重的杖头砸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甲叶凹陷,骨骼碎裂,鲜血从铁甲的缝隙中飙射出来。
司行方的镔铁大刀大开大阖,刀锋过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两万五千明军,如同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这片已经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战场。
金军的阵脚,开始松动。
那松动起初只是一点点,如同一块巨石底部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很快,裂缝越来越大。
那些原本死战不退的女真精锐,此刻面对前后夹击,终于露出了疲态。
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开始四下张望,查找突围的方向。
“不许退——!”
金军阵中,一个猛安挥舞着弯刀嘶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他的话没有喊完。
一支箭矢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射进了他的喉咙。
那猛安瞪大眼睛,双手捂着脖子,缓缓跪倒在地。
射箭的是花荣。
他收起短弓,顺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双腿一夹马腹,又冲进了敌阵。
土丘之上,那面巨大的黑狼大纛下。
完颜兀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勒马立于高处,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南面,韩常率领的八万人马正在与梁军主力血战。
那八千铁骑军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正在一点一点碾碎韩常的左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