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府的夜,比洛阳更沉。
府衙后堂的窗棂上糊着新纸,将五月的晚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却挡不住那股子闷热。
烛火在青铜雁足灯里跳动着,将李应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长忽短,象一只困兽。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案上那封圣旨,就那么摊着。
“勒令将沐三刀一家打入死牢,听候发落。不得擅动,不得用刑,不得加害。”
短短二十八个字,李应看了不下三十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
可合在一起,却让他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
“侍郎相公。”
身侧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李应没有抬头。
陈州知府李中玉站在他身侧,那张圆胖的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躬敬,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虑。他往前凑了半步,又退回来,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
“侍郎相公,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应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圣旨,望着那鲜红的御玺,望着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
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
史进是在保护这一家老小。
保护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算后帐的。
等北伐打完,等战事平息,等腾出手来——那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李应的手指轻轻抚过圣旨的边缘,那纸张极好,是贡品级别的澄心堂纸,触手温润,如婴儿肌肤。
可此刻在他指下,却象烧红的烙铁。
“侍郎相公?”李中玉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试探,“下官愚钝,实在看不出这圣旨的深意。还请侍郎相公明示。”
李应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李中玉,看着这张圆胖的、堆满了讨好神情的脸,看着这双小眼睛里藏着的那一丝狡黠。
“李知府。”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来陈州多久了?”
李中玉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侍郎相公,下官来陈州,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李应重复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这一年来,陈州的田赋,收得如何?”
李中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只是一瞬间。
随即他又堆起笑容:“托陛下洪福,托朝廷的福,陈州风调雨顺,田赋按时收缴,一文不少。”
“一文不少。”李应点了点头,“那百姓的日子呢?”
李中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回答。
李应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后院里栀子花的香气,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带着这座府衙特有的、沉沉的官气。
“李知府,”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那个钱大贵,是你的人?”
李中玉的身子猛地一僵。
“侍郎相公明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钱大贵……是知县之子。”
李应道:“我困了,你退下去吧。”
李中玉还有很多话要和李应说,但是李应要他退下去,他的话只能憋回去:“下官告退……”
李中玉走后,李应靠在一张太师椅上,双眼看着房顶。
他想起临行前,卢俊义那番话。
那是两天前的深夜,卢府后花园的凉亭里。
没有旁人,连老管家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月光照在亭子外的荷塘上,水波粼粼,偶尔有蛙鸣传来。
“李侍郎,”卢俊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闻,“此去陈州,一定要将沐三刀杀官这件案子做成铁案,要让陛下知道,也要让满朝文武,更要天下百姓都知道,百姓是不能抓官的,百姓抓官,就会天下大乱!”
李应记得自己当时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
他是卢俊义的人。
卢俊义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土地自由买卖。
要的是让那些分下去的田,可以兼并,可以集中,可以形成豪门大族。
要的是——他们这些从梁山一路走来的从龙之臣,能够成为真正的贵族,与天子共治天下,共有天下,共享天下。
可要做到这些,必须先毁掉一件事。
百姓对官员的监督。
只要这条规矩在,官员就不敢多收一粒粮,不敢多报一斗粮,不敢欺压任何一个百姓。
就不能让史进分田分地的国策再次出现饿死人,甚至人吃人的惨状。
没有这些惨状,他们凭什么兼并土地?
不能兼并土地,他们怎么形成豪门?
他们的子孙后代,凭什么飞黄腾达?
李应想起卢俊义说过的那句话——
“那些人在土里刨食,凭什么跟我们这些血里火里打江山的人平起平坐?”
卢俊义的这番话只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