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晚膳设在含凉殿东阁。
这是史进近来少有的清闲时刻。
窗外,六月的晚风裹着御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通过半开的窗棂轻轻涌进来,将殿角的纱帐吹得微微拂动。
青铜雁足灯里的烛火跳动着,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史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清蒸鲈鱼、蒜蓉时蔬、一碟酱瓜、一碗银丝细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北伐开始以来,他要么在沙盘前站着吃几口冷粥,要么在案前一边批奏折一边啃干粮。
“陛下,”皇后赵嬛嬛坐在他身侧,亲自为他布菜,“这鱼是今晨从洛水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您尝尝。”
史进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不错。你们也吃,别光顾着我。”
赵珠珠坐在另一侧,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那是她和史进的儿子,取名史洛阳。
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正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被赵珠珠轻轻拍开,也不哭,只是咯咯地笑。
史进看着儿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洛阳的小脸蛋。
那小手肉乎乎的,暖得很。
“陛下今日心情很好。”赵嬛嬛轻声说,“可是北边打了胜仗?”
史进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是洛阳城外的农家酿的米酒,不烈,微甜,喝下去暖洋洋的。
“良臣在燕京打了胜仗。”他说,“一万五千骑,硬扛了完颜兀术六万精锐。最后铁骑军和主力杀到,把金狗杀得大败。完颜兀术退回燕京,跑不了了。”
赵珠珠的眼睛亮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赵嬛嬛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还没完。”史进摆了摆手,“刘帅那边,林冲已经带着两万人西进,去雁门关北边扎营,要切断完颜粘罕的退路。岳帅那边,也在猛攻太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
“这一仗,若能全歼金虏主力,收复燕云十六州——我汉家百年的耻辱,就能洗雪干净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嬛嬛的眼框微微泛红。
她是赵宋的公主。
靖康之变那年,她才十六岁。
她亲眼看着金兵攻破汴梁,亲眼看着父皇、母后、兄弟姐妹被掳走,亲眼看着那个曾经繁华无比的帝都变成人间地狱。
就她自己也被金人掳去。
她们姐妹二人都是亲眼看到金人的凶残的。
后来,史进率领梁山军杀进了汴梁,赶走了金人,她被自己的哥哥送给了史进。
后来,她成了大梁的皇后。
可那些记忆,那些耻辱,那些痛苦,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此刻听史进说“洗雪百年耻辱”这几个字,她只觉得眼框发热,喉咙发紧。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臣妾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史进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烛光下微微泛红的脸,看着这双泛红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斗。
“嬛嬛,”他的声音很轻,“快了。很快就好了。”
赵嬛嬛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陛下,臣妾想跟您说件事。”
史进松开手:“说。”
赵嬛嬛看了赵珠珠一眼,又看向史进:“卢帅的夫人,最近常进宫来看臣妾。”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卢夫人?”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她来做什么?”
赵嬛嬛道:“就是来说说话。聊聊家里的孩子,聊聊各府的夫人,聊聊洛阳城里的一些闲事。”
史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珠珠接口道:“有一次,卢夫人说了一句话,臣妾觉得……有些意思。”
史进看向她:“什么话?”
赵珠珠想了想,道:“她说,现在的学子们太苦了,还要下田种地;官也不好当了,也要下田。只怕将来没有人愿意当官了。”
殿中,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微妙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凝滞。
赵嬛嬛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赵珠珠低下头去,给孩子喂了一口饭,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史进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面前的菜肴,望着那碟酱瓜,望着那碗银丝细面,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
良久。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卢夫人……倒是关心朝政。”
赵珠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臣妾也只是随口一提。卢夫人那人,性子直爽,想到什么说什么。”
史进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