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从资善堂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暮色象一张巨大的灰网,从洛阳城头缓缓落下,将皇城的琉璃瓦、宫墙的红漆、石阶的汉白玉都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
御道两旁的灯笼刚刚点亮,一盏接一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砖地面上。
史进走得不快。
吕方和郭盛跟在身后三步远,按剑而行,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御道上格外清淅。
他在想许贯中说的那些话。
“硬还清白。”
“谁质疑谁就拿出沐三刀杀官的证据,没有沐三刀杀官的证据就必须还沐三刀以清白。”
这两句话,象两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对。
你们来阴的,我就来硬的。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等北伐打完,等腾出手来——
史进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想起时迁说的那句话——“三天前,钱大贵失踪了。”
能抢在他前面灭口的人,会是谁?
会牵扯到什么人?
他没有往下想。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那些恶少全部捉拿归案,送来洛阳审问。
刑部尚书裴宣。
这个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是办这桩案子的最佳人选。
史进加快脚步,向乾元殿走去。
乾元殿西暖阁的门刚刚推开,吕方便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
“陛下,关中八百里加急。吴经略和柴通判联名送来的。”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关中。
吴璘和柴进联名?
他接过军报,撕开封印,取出内中文书。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张脸上,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眉头缓缓皱起,最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好一个李乾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好一个晋王察哥。”
吕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关中出事了?”
史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封军报递给吕方:“去请卢帅、国师、朱相、宗太尉,立刻来西暖阁议事。”
“遵旨。”
吕方的脚步声远去。
史进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那里,是延安府、保安军、绥德军的位置。
沙盘上,三个小小的黑点静静地立着,代表着一百五十里河山,千里沃野。
而更北边,大同府那三个字,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炷香的工夫后,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宗颖四人鱼贯而入。
暖阁里,烛火通明。
史进站在沙盘前,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过来。
四人走到沙盘前,顺着史进的目光望去。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一皱。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一顿。
朱武的眼睛微微眯起。
宗颖轻咳一声,目光落在那三个黑点上。
“吴璘和柴进联名送来的军报。”史进平静的道,“西夏军正在加强延安、保安、绥德的防御。同时,主力大军正在向大同府方向集结。”
暖阁里,骤然一静,一种微妙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凝滞。
卢俊义率先开口。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大同府那三个字上,声音洪亮如钟:
“西贼端的狡诈。一面向我朝下国书,说什么‘仰慕大梁天威,愿与大梁永结盟好,永不侵犯’,还表示‘愿意协助大梁剿灭金军馀孽’——一面却在延安、保安、绥德方向加强防御,还随时准备攻打大同。”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史进:
“陛下,要是真让他们占了大同,那在世人看来,我大梁就被西贼给耍了!”
公孙胜拂尘轻摆,缓缓开口:
“卢帅言之有理。西贼这是两头下注。金国若胜,他们就从大同出兵,从西面夹击我军,兑现对金国的承诺。金国若败,他们就趁火打劫,抢占大同府。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想捞一把。”
宗颖接口道:
“最可恨的是,他们还打着‘协助剿灭金军馀孽’的旗号。真要让他们占了大同,咱们还没法明着跟他们翻脸——毕竟人家说的是‘协助’。”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沙盘前,望着那几个黑点,望着那条从兴庆府蜿蜒向北的官道,望着大同府那三个字。
良久。
他终于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
“卢帅是何主张?”
卢俊义几乎没有尤豫,抱拳道:
“陛下,臣以为,应令吴璘随时做好北上的准备。只要西贼敢打大同,就命他立刻北进,收复延安、保安、绥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暖阁中回荡:
“这三处,原本就是我大梁的土地。西贼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