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南,十里长亭。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未散尽,象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官道两旁的田野。道旁的柳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枝条低垂,在无风的清晨里一动不动,仿佛也在沉默。
两万一千明军已经列阵完毕。
旗帜在晨雾中微微飘动。
那面“明”字大旗在最前方,旗手站得笔直,目光望向南方。
队伍中间,是两千多辆马车。
车上载着棺椁。
那些棺椁都是新做的,松木的香味还没散尽。
每一口棺椁上都刻着名字。
棺盖紧闭,上面覆盖着白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方杰勒马立于队伍最前方。
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着一身素白长袍,腰系麻绳——那是为阵亡将士服丧的装束。
邓元觉、石宝、司行方三将立在他身侧,也是一身素白。
三人身后,是一众明军校尉、都头、十夫长,人人素服,面色沉毅。
再后面是明军士卒。
士卒们都没有着甲。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座刚刚被梁军攻克的城池,望着城头那面在晨雾中隐约可见的“梁”字大旗,望着那些正在从城门方向涌来的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韩世忠率领的梁军送行队伍。
这支送行的队伍,与寻常的不同。
韩世忠特意挑选的——全是军中多愁善感、爱哭鼻子的士卒。
有打了三年仗、每次收到家信都哭的伙头军老王;
有看着重伤兄弟咽气、哭得晕过去三次的小兵赵二;
有杀敌勇猛、但一听说要送别明军兄弟就红了眼框的年轻队正。
三千人,人人眼框泛红。
“韩帅这一手,”吴用站在韩世忠身侧,望着那支正在走近的送行队伍,轻声说,“高。”
韩世忠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方杰走去。
身后,三千梁军士卒跟着他,默默向前。
两军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韩世忠停下脚步。
他看着方杰,看着这张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抱拳,深深一揖。
“方将军。”
方杰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扶住韩世忠的手臂。
“韩帅,使不得。”
韩世忠直起身,目光越过方杰,落在他身后那些马车上,落在一口口覆盖着白布的棺椁上。
“这些兄弟,”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锣,“是在为光复汉家土地而战死,他们流的血,和梁军将士流的血,是一样的。”
方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世忠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那是一叠交子——大梁通宝钱庄发行的纸钞,可以在大梁境内任何一处钱庄兑换成铜钱或银两。
“方将军,这里是五万贯。”
方杰愣住了。
五万贯?
邓元觉的眉头微微一皱。
石宝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司行方的手,缓缓握紧了。
韩世忠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难得地露出一个苦笑:
“银钱不多,给兄弟们分一分,权作路上之资。诸位将士们都看到了,大梁的军纪较严,就这五万贯钱,也是向将士们借的军饷。”
他顿了顿。
“海函,海函。”
方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世忠,看着这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真诚的脸,看着这双此刻满是歉意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夜韩世忠说的那些话——“陛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梁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汉家流过血的人。”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史进那道圣旨里的话——“阵亡明军将士,抚恤按大梁将士两倍发放。明军将士无地于我大梁,故军饷亦按双倍结算。”
双倍抚恤。
双倍军饷。
……
这时,送行的三千梁军将士缓缓上来,他们走到明军队伍两侧,与那些素服的明军士卒面对面站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韩世忠退后几步,站到一旁。
三千梁军士卒,就这么站在明军队伍两侧,与那些素服的将士面对面。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老兵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梁军的号坎,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
那双手粗糙得象老树皮,指节粗大,满是老茧——那是伙头军的手,一辈子和大锅、铁勺打交道的伙头军。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卒面前,站定。
那明军士卒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老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那年轻士卒手里。
那布包不大,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