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洛阳四门同时贴的。
卯时三刻,守城的士卒刚换过岗,晨光还只是灰蒙蒙的一线,从东边的城墙头通过来,将城门洞照得半明半暗。
告示是黄纸黑字,墨迹未干,粘贴去的时候还往下淌着水渍。
“让开让开——!”
城门洞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担子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只是踮着脚尖,拼命往告示跟前凑。
“写的什么?写的什么?”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挤。
“别挤!别挤!老子鞋都被踩掉了!”
人群越聚越多。
最先看清告示的是个识字的帐房先生,四十来岁,戴着一顶半旧的瓜皮帽,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他站在告示前,一字一句地念,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陈州知府李中玉、知县钱守仁,杀害官员,图谋颠复国策——判处斩立决。其祖、父、子绞。家产充公。”
人群里,骤然一静。
这静不是沉默,是某种突如其来的、让人措手不及的惊愕。
“斩……斩立决?”有人小声问。
“祖、父、子绞?”又有人问,“那是啥意思?”
帐房先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就是他爹、他爷爷、他儿子——都绞死。”
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有呢。”帐房先生继续念,“乡民岳翻,私买土地,构陷其兄,判流放沧州牢城营十年。乡民王坤,私买土地,构陷他们,判流放沧州牢城营十年。但其已畏罪自尽,故没收家产,其子孙一代不得读书、经商、做官。”
他念完了。
告示前,黑压压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良久。
“岳翻?”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那不是岳帅的兄弟吗?”
没有人回答。
又一个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岳帅是岳帅,岳翻是岳翻。陛下圣明,不株连。”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什么。
帐房先生收起算盘,往人群外挤去。
有人拉住他:“先生,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帐房先生点了点头,“告示上就这些。”
那人的手松开了。
帐房先生挤出人群,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告示。
晨光正照在黄纸上,那些墨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身,快步消失在街巷深处。
乾元殿,西暖阁。
朝会散了有一阵了。
史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御林军的操练章程,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阳光里,落在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的枝条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淅。
“陛下。”吕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刺奸司副司使白胜求见。”
史进收回目光。
“让他进来。”
门开了,白胜大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皂色官服,腰系皮带,那张尖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进门后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白胜,叩见陛下。”
“起来吧。”
白胜站起身,垂手而立。
史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李应那边,安排好了?”
白胜点了点头。
“回陛下,安排好了。城北邙山脚下,一处独院,前后三进,院墙高一丈二,只有一个出入的门。院内有井,有菜地,有两间柴房。臣已派了八个人,轮班守着。外面看着,就是寻常人家的宅子。”
史进点了点头。
“杜兴和蔡庆呢?”
白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闻:
“赐自尽的白绫,今晨已送到。臣亲自去的。”
他顿了顿。
“杜兴接了,没有说话,只是磕了三个头。蔡庆……蔡庆哭了一场,也接了。”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阳光,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嫩芽。
良久。
“好生安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不要声张。”
白胜抱拳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白胜停住脚步。
史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让白胜的脊背微微一凛。
“张用呢?”
白胜沉默片刻,缓缓道:
“按陛下的吩咐,已经给他换了身份,安排到登州去了。给了五亩地,一间瓦房,一头牛。户籍上写的名字是张平安,没有提到他的来历。登州那边,只有郝思文郝知州知道他的底细。”
史进点了点头。
“告诉郝思文,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