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的时候,洛阳城南的官道已经笼罩在一片金灿灿的日光里。
岳飞走在方天定身侧,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二十名御林军骑兵和二十名明军亲兵各成一队,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淅。
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已经清淅可见——城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微风中轻轻翻卷。
“岳帅,”方天定忽然开口:“锦屏山你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把察哥的十万大军打垮了,怎么打的?”
岳飞沉默片刻。
官道两旁的行道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去岁的枯叶从枝头飘落,在两人身侧打着旋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平:“先派前锋在大同城外佯攻了三天,让察哥以为我要攻城。第四天夜里,主力突然转向,夜袭锦屏山。”
方天定的眼睛微微一亮:“佯攻?那他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岳飞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他以为我看不出他看出来了。”
方天定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看着岳飞,看着这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片刻之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惊起路边树上的几只鸟雀,连身后那些明军亲兵都忍不住抬头张望。
“好!”方天定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在甲胄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好一个‘他以为我看不出他看出来了’!岳帅,你这一手,高明!”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方天定笑够了,收起笑容,看着岳飞,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重新迈开步子,与岳飞并肩向前,声音放低了些:“岳帅,我听说你们大梁的将士,每人都有田?”
岳飞点了点头,步伐不紧不慢:“不是大梁将士有田,而是我大梁百姓人人有田。从军者免除所有税负,并且朝廷会指派他的邻居替他无偿耕种。如果为国捐躯,田不收回,由妻子父母继承。”
方天定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记得,当初他们大明也是分田的。
那时候,他们从睦州起兵,一路势如破竹。
百姓们提着酒浆,捧着干粮,在路边夹道相迎。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他们说——“圣公来了,咱们有饭吃了。”
那时候的明军,是真正的不败之师。
杭州城下,宋军望风而溃;
婺州城中,守将开城投降。
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
因为每个人都有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皇帝的江山,是为了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
可惜后来……
他没有往下想。
那些事,想起来太疼。
“岳帅,”方天定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说你的同胞兄弟被发配沧州十年,是否属实?”
岳飞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象一潭深水:“正是。”
方天定看了一眼身后的郑彪和石宝,嘴角微微勾起。
郑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石宝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劈风刀柄。
“什么罪过?”方天定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堂堂岳帅的兄弟,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岳飞一听方天定的话,知道他动机不良,站住了脚步,看着方天定。
官道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他素罗袍的一角。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直视着方天定,一动不动。
“方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像钉子钉进青砖,“在我大梁,人人都要守法。这是不容置疑的。”
方天定的笑容僵在脸上。
深吸一口气,那笑容重新浮上脸庞,却比方才淡了许多,也勉强了许多:“岳帅说的是。说的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岳飞也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之间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城墙越来越近。
城门洞里,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牵着孩子的妇人,在晨光中汇成一片嘈杂的人声。
守城的士卒认得岳飞,远远地便挺直了腰杆,手中的长枪握得笔直。
方天定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城门,望着城头上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望着城墙上那些斑驳的砖石。
“方将军,请。”岳飞侧身一让。
方天定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城门洞。
城内比城外更热闹。
街巷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铺、酒肆、茶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卖炊饼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打铁的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闹声和着街边的叫卖声